第3710章 离别 (第1/2页)
镇魔司门口,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两个时辰。
清河县令站在门前的石阶下,一动不动,任凭雪花层层堆叠在他的肩头。
他脚上那双黑缎靴子早已被积雪吞没,只露出一截沾了雪的靴筒。
雪花落在他的官帽上,又顺着帽檐缓缓滑落,在脸颊边融成细小的水珠。
他抖了抖落在睫毛上的雪,目光望向镇魔司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前的石狮子被雪覆盖了一半,只剩下一双石眼半睁半闭,像是在默默注视着这个在风雪中伫立的官员。
偶尔有风吹过,卷起雪沫打在他身上,他微微眯起眼,却没有挪动脚步。
若是平日,他会径直走进镇魔司等待,坐到偏厅的火炉旁。
可今日不同。
今日有镇魔司的那位在,那位从皇城来的指挥使大人。
他需得小心翼翼,不能有任何失礼之处。
君无邪与指挥使萧靖渊从镇魔司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个雪人般的身影。
他不由怔住。
门前的风恰好卷起一阵雪雾,待雪雾散去,他才看清王县令全身的轮廓。
县令肩上的积雪已有两指厚,官帽边缘垂下的缨穗早已冻成了一根根冰条。
一双脚完全埋在了雪中,身形笔直,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敬而沉默。
看这模样,他在这里站了许久了。
"县令可是找我的?"
王县令除了找自己,不会有其他可能了。
总不会是来求见指挥使的吧。
两人分属朝廷不同的系统,一个管地方民政,一个掌军镇魔司。
再者,官职品级相差巨大,指挥使常年在皇城,与这小县城的县令之间,不太可能有什么交集。
"元初,我知道你就要离开清河县了。"王县令开口说道,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化作一团薄雾。
"这些时日,感谢你为清河县做的一切,彻底解决了我们清河县的妖邪诡异事件。"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前些时日,我让人去郡府购买的丹药早已到了。
你不在县城,我没有办法将丹药给你。
今日,得知你回城的消息,便将丹药带来了。"
王县令说着,抬手拍了拍肩上的积雪。
雪块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官袍,上面被雪水洇出了深色的印痕。
他又弯腰掸了掸靴面上的雪,走到君无邪面前。
从怀里取出一个储物袋,双手递了过去,指尖微微泛红,显然在雪中冻了太久。
"里面有数十枚三星下品丹药,希望你不要嫌弃。"
他知道如今的元初,被皇上看重了,极有可能将会前往皇城。
到时候,朝廷必然会对他倾斜大量资源,那些天材地宝、高阶丹药,应有尽有。
但这一袋丹药,已是自己这个县令,能拿出的全部心意了。
"王县令有心了。"
君无邪接过储物袋,入手温润,那是贴身存放了许久的温度。
"三星下品丹药,对于如今的我来说,正好是绝佳的资源。"
他抬眸看了看王县令身上残留的雪屑,那雪正在慢慢融化,将衣襟洇湿了一片,"外面冷,王县令到镇魔司里面坐坐吧。"
"不了,县衙尚有公务需要处理,堆了好几日的公文,今日总该批完了。
我此来,只为送丹,既然丹药送到,便该回去了。"
他说着,对君无邪和指挥使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规整而郑重。
礼毕,他转身就要离去,脚从雪坑里拔出来时,带出一蓬碎雪。
"王县令。"
身后传来君无邪的声音。
已经转身的王县令脚步顿时一滞,回头看向他。
"明日中午,清河酒楼,大家聚一聚。"
王县令怔了一息,脸上的僵硬被笑意融化,连眉梢的雪霜都仿佛暖了几分。
"好,一定来。"
说完,他快步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渐渐远了。
"你怎么回事?"
指挥使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考核官,"王县令来了,也不让他到镇魔司坐着等待。"
他眉头微微蹙起,说话的语气虽不严厉,却带着一丝不满。
"是属下没有做好……"
考核官低下头,没有辩解。
他自是邀请王县令了,还亲自开了偏厅的门,搬了椅子,生了火炉。
可王县令自己不愿意进,他有什么办法。
兴许王县令是忌惮指挥使大人,怕官阶悬殊,贸然入内失了礼数,因此才选择在门外等待。
两者之间的官阶相差实在太大了,一个从七品县令,一个正二品指挥使。
"元初,你在清河县时间不长。"指挥使收回目光,看向君无邪,"可这清河县,有很多人都舍不得你啊。"
他站在门口屋檐下,负手望向被大雪覆盖的县城。
远远近近的屋顶都披上了银白,几缕炊烟从雪幕中升起,慢悠悠地飘散。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裹着厚袄的百姓匆匆走过,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这清河县很好,这里的县令,将此县治理得不错。
如今这个时代,乱世开端,王朝有不少的地方,都失去了往日那般的安定与和谐。"
他叹了口气,白雾从唇间散开,被风卷走。
君无邪笑着看了他一眼,眼角余光瞥见檐角垂下的冰棱,晶莹剔透。
"指挥使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
"唉。"指挥使摇摇头,目光渐渐悠远,"只是想到了当年,那时的我还只是个小小的镇魔卫。
我所在的那个县城,也是这般美好。
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城都安安静静的,街上的人会笑着打招呼,坐在火炉边喝一碗热汤。
后来我离开,县城百姓哭着送行。
他们不舍,我也不舍。
此后多年,我都不敢回去。
近乡情怯,怕回去之后,又要面对那一双双充满不舍的眼睛……"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目光落在远处某一点上,许久没有移开。
雪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有去拂。
"官场多年,指挥使的内心依然保留着最柔软的一处,倒是不容易。"
"官场勾心斗角,但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
镇魔司不同于其他机构,相对来说,环境没有文官的官场那么复杂。
再者,站在什么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百姓是王朝的根基,若是心中与他们的距离远了,根基也就不稳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抬手拂去肩头的雪。
"扯远了,不说这些了。"
指挥使转头看向君无邪,眼中还残留着方才的温意。
"明日,你说那个清河酒楼,我能去吗?"
"指挥使若是想喝酒,换个时间我单独相邀。
你这一去,只怕他们所有人都要不自在了。"
指挥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雪天里传出很远。
"你说的也是,我这指挥使往那里一座。
大家只怕是连说话都要反复斟酌了,喝酒都喝不尽兴。
唉,有时候,这身份地位,也未必就是好事。"
他笑够了,脸上的神情又恢复如常,"对了,后日能动身吗?"
"可以。"
"那就说定了,后日上午,我来找你。"
指挥使说完,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很快被雪幕模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从镇魔司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旋即被新落的雪覆盖了大半。
看到他离开,渐行渐远,考核官紧绷的精神这才放松下来。
他重重吐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肩膀都矮了几分。
君无邪见他这般模样,不由笑道:"你至于吗?那么紧张做什么。"
"当然至于啊!"
考核官苦着脸,拍着胸口。
"我可不是你,你是不知道站在指挥使身边是什么感觉。
那可是指挥使啊,我们镇魔司最大的官!
我是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个字,连大气都不敢喘。"
"哈。"君无邪拍了拍他的肩膀,"真不至于,对于你们,指挥使不会很严厉。
非但如此,他还会特批不少丹药下来,嘉奖兄弟们。
届时,兄弟们便不用为资源发愁。
李总旗也有望突破四境了,你突破到三境,应该不成问题。"
考核官闻言,心神巨震。
他呆呆地看着君无邪,嘴唇微微颤抖。
一个大老爷们,眼眶却渐渐红了,里面有水光在转。
随即,他双臂抬起,双手相叠,非常郑重地对君无邪行了个礼。
"你这是做什么?"
君无邪伸手去扶他。
"代清河县镇魔司全体兄弟,感谢你的恩情!"
考核官说着,又要鞠躬下去,腰已经弯了一半。
却被君无邪抓住手臂,硬生生没让他往下鞠下去。
"别来那套。"君无邪抓着他的手臂不放,"说的我好像不是清河县镇魔司一员似的。
什么时候,我们之间这么见外了?
我记得,我初入镇魔司那日,首次相识,也没见你那么见外啊?"
"不,这不一样……"
考核官声音有些哽咽。
"没什么不一样。"
君无邪笑了笑,松开了手。
"我是清河县镇魔司的一员,我为咱们镇魔司的兄弟们谋福利,那只是基本操作,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别的不说了,明日记得准时赴宴。
你要是来晚了,晚一个呼吸,自罚一杯酒。
听说你海量,千杯不倒。
"谁说的?"
考核官猛地转过头来,眼眶还红着,嘴唇哆嗦。
"我要靠他造谣!这不是诚心诓我吗?
我酒量最差了,每次都被李总旗他们喝趴下。
"李总旗说的。"
君无邪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还说,你喝醉了就哭,一边哭,一边唱歌,有这事儿没?"
考核官听了,脸腾地红了。
那尴尬的表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胡说八道!"
他跺了跺脚,雪沫溅起。
"李总旗那个夯货,我要还跟他对决!"
他气得不行,这些糗事,居然拿出去说,太丢人了。
以后在兄弟们面前还怎么做人。
"哈哈哈。"君无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记得早些来。
还有,通知镇魔司的兄弟们,让他们都来。"
他说完,拉着身旁的墨清漓转身走了。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墨清漓撑着油纸伞,伞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考核官站在镇魔司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在雪幕中模糊成两个浅浅的影子,许久没有挪动脚步。
走到回家的岔路口,君无邪停下脚步,对墨清漓说让她先回去。
墨清漓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撑着伞拐进了巷子。
她深紫色的镇魔服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渐渐走远,消失在巷口。
君无邪则独自一人,踏着雪往军营的方向走去。
军营门口的两个卫兵见了他,立刻立正行礼,腰杆挺得笔直。
他点头示意,径直走了进去。
"元初兄弟!"
秦都尉正站在校场上演练刀法,见到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收了刀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刀尖上的雪被甩落在地上。
随即,他眼中的光亮迅速敛去,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下来。
"你该不会是来与我道别的吧?"
"不是道别,是来叫你喝酒的,明日中午清河酒楼。"
"好,一定到。"
秦都尉点头,情绪却依然有些低落。
他垂下眼,看着刀刃上凝结的薄冰,沉默了片刻。
"明日之后,你就要走了吧?
去皇城?
萧靖渊都亲自来清河县了,必然是皇上要见你,否则他不至于亲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刀柄,似乎在酝酿什么。
好几个呼吸之后,才继续说道:"你……还打算加入清玄宗吗?"
"当然。"君无邪回答得毫不犹豫,"答应你们两口子的事情,我岂能食言。"
"那就好。"秦都尉的心情又好了起来,眉梢舒展开来,连握刀的手都松了几分。
君无邪并未在军营久留,与秦都尉聊了几句,便告辞出来。
出了军营,他去了清河酒楼。
酒楼大堂里暖意融融,伙计们正忙着擦拭桌椅。
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了他立刻迎上来,笑容满面。
君无邪订好了酒席,定层全部包下,又嘱咐了几句菜色,才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着,天色渐渐暗沉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的光团在雪幕里温柔地晕开。
他踏着一地新雪,向着家里的方向走去。
回到小院门口时,墨清漓静静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握着那把油纸伞。
雪细密地下着,落在她的伞面上,又顺着伞骨滑落。
她一身深紫色的镇魔服,衣摆被风微微吹动,与身后的白雪相应成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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