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90 章 一个弃子 (第2/2页)
此刻他在徐忠脸上读到的是:犹豫。
不是怕死的犹豫,是怕连累家人的犹豫。
一个有家室的人犹豫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往地上看。
往地上看是因为心沉了。心沉了就往下坠。
坠到地上就看着地上。
地上什么都没有,可他看的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就是什么都可能。
可能是好的,可能是坏的。
好坏不知道,不知道才犹豫。
徐忠的眼神就在看地上。
"徐兄弟。"张信的声音放缓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而是带上了一丝兄长对弟弟说话时的温和。
他叫"徐兄弟"的时候,声音比叫"徐忠"低两分,柔三分,慢一分。
低是亲近,柔是安抚,慢是给你时间听。
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
耳朵听进去的是声音,心听进去的是意思。
意思比声音重要。
声音会散,意思不会。
意思留下来了,留在心里。
"我痴长你几岁,请听为兄一言。"
"你说。"徐忠的嗓音粗得像砂纸。
砂纸磨木头,磨得木头光溜了,砂纸粗了。
他就是那块砂纸。
磨了一辈子,磨粗了。
"你们徐家的事,在朝中虽然没有闹得人尽皆知,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你的父亲徐老太公,因为牵涉旧案,这些年一直得不到升迁。
追其原因,不过是陛下的心结。
这些年,陛下一直都在记恨着朱大都督。"
徐忠连忙辩解:"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我父亲,他压根就不认识什么大都督啊!
他跟朱文正连面都没见过——"
"徐兄弟,你这话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张信回答道:"陛下要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理由。
或者说,一个借口。
一个清理大都督朱文正旧部和党羽的借口。"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徐忠的眼睛。
直视是张信的武器。
他平时不直视人,直视人的时候说明他在说最重要的话。
最重要的话要看着你的眼睛说,看着你才跑不掉。
跑不掉就得听。
听了就进去了。
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就信了。
"至于你的父亲是不是大都督的旧部,这一点对陛下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啊?"
听到这个答案,徐忠满脸震惊,眼中难掩失望之色。
失望是什么?
失望是以为自己很重要,结果发现自己不重要。
不重要就算了,还是个借口。
借口是什么?
借口是用完了就扔的东西。
他爹是皇帝手里的一个借口,用完了就扔。
扔了不管了。
不管了就烂在锅底。
烂在锅底没人翻。
没人翻就当不存在。
可他爹存在。
他爹还活着。
活着的人被当成不存在,比死了还难受。
他没有想到,自己一直敬重、一直仰望的父亲,在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心中,不过是一个弃子。
一个无足轻重的弃子。
一个用来凑数的借口。
"张大人……"他的声音发颤了。
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