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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短暂的停顿

第980章 短暂的停顿 (第2/2页)
  
  赤牙“哦”了一声,又蹬蹬蹬跑上去了。
  
  郑毅一个人坐在大堂里,把最后一杯茶喝完。茶水已经凉了,喝起来有点苦,但回甘很重。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的街上已经没有人了。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远处一家药铺还亮着灯,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擦干净了才挂上去的。
  
  他站了一会儿,吹灭了门口的灯笼,关上大门,上了楼。
  
  走廊上很安静。沈鸢的房间已经没有光了,赤牙的房间也是。只有他自己的房间里,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他出门前故意留着的。
  
  他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下,把靴子脱了,仰面躺倒在床上。
  
  床板有点硬,被褥有股淡淡的皂角味,窗户外面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到北地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想起穆大叔递给他第一碗热酒的时候,酒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想起骨婆第一次见他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怎么靠谱的东西。
  
  想起沈鸢在东门外的山上,浑身是血地躺在草丛里。
  
  想起阿古和赤那的手上那些干涸的血迹。
  
  想起那个吞毒的人嘴角流出的黑红色的血。
  
  想起沈鸢说“连狗都没放过”的时候,脸上那个不像笑的笑。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土坯的,刷了一层白灰,白灰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顶一直裂到墙脚,像是大地上的一条干涸的河。
  
  郑毅看着那道裂缝,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三个人就出了门。
  
  赤牙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却已经嚼上了一个热乎乎的烧饼——这是掌柜的特意早起给他们烙的,说路上带着吃。沈鸢也拿了一个,用油纸包好,塞在布袋里。郑毅没拿,他的那份给了赤牙,赤牙两口就吃了,吃完还舔了舔手指头。
  
  出了镇子,官道拐了一个弯,开始往南走。
  
  路两边的景色又变了。庄稼地渐渐被丘陵代替,远处出现了一片一片的树林,树叶子还没落完,红红黄黄的,像是有人拿刷子在大地上刷了一层又一层的颜色。
  
  赤牙从没看过这种景色。北地的秋天要么是黄,要么是灰,要么是白,从来没有这么多颜色混在一起。他看得眼睛都直了,马也不骑了,歪着身子挂在马背上,恨不得把脸贴到那些树叶子上去。
  
  “郑公子!那是什么树?叶子怎么是红的?”
  
  “枫树。”
  
  “那个呢?黄的那个?”
  
  “银杏。”
  
  “那个呢?矮矮的那个,叶子像巴掌一样的?”
  
  “……那是蓖麻。”
  
  赤牙“哦”了一声,又问:“蓖麻是什么?”
  
  郑毅没回答。
  
  沈鸢在后面抿着嘴笑了一下。
  
  “蓖麻是一种草,种子能榨油。”
  
  赤牙恍然大悟,又问:“油能喝吗?”
  
  “不能。点了能烧。”
  
  赤牙想了想,觉得也挺神奇的。
  
  走了一上午,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了头顶,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沈鸢把那件厚皮袍脱了,搭在马背上,只穿着一件夹棉的蓝布袄。袄子是孙老板的媳妇帮她改的,原来是火鬃部一个妇人的旧衣裳,改了改腰身,穿在沈鸢身上倒也合身。
  
  赤牙看着沈鸢的蓝布袄,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羊皮袄,忽然觉得不太满意。
  
  “沈姑娘,你这个袄子的颜色好看。”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袄子,又看了看赤牙的羊皮袄。
  
  “你喜欢蓝色?”
  
  “喜欢。看着不像北边来的。”
  
  郑毅在前面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本来就北边来的。”
  
  赤牙张了张嘴,觉得这话也对,但还是觉得蓝色的好看。
  
  中午在一个村口的茶摊上歇脚。
  
  茶摊很简单,一张破桌子,两条长凳,一个烧着开水的铁壶。摆摊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汉,脸上全是褶子,笑起来嘴里的牙只剩了三四颗。他在碗里放了一把碎茶叶,开水一冲,茶叶在碗里翻滚了几下,慢慢沉了下去,茶汤颜色很浅,淡得像水。
  
  “几位客官从北边来?”老汉端着茶碗过来,笑眯眯地问。
  
  郑毅点了点头。
  
  老汉看了沈鸢一眼,又看了赤牙一眼。
  
  “这是去南边?”
  
  “去江南。”
  
  老汉“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转身回茶摊后面坐着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端了一碟子花生米过来,放在桌上。
  
  “送的。不要钱。”
  
  赤牙抓了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大爷,您在这儿摆摊多久了?”
  
  老汉想了想,伸出四个手指头。
  
  “四十年了?”
  
  老汉摇头。
  
  “四年?”
  
  还是摇头。
  
  “四个月?”
  
  老汉笑了,露出那三四颗牙。
  
  “四十年。”
  
  赤牙差点被花生米噎住。
  
  “那您刚才不是伸出四个——”
  
  “四个指头,就是四十年。”老汉眯着眼,“我手指头不够用,四十和四都是一个手势。”
  
  赤牙看着老汉那布满老茧的手,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毛病。
  
  沈鸢喝着那碗淡得像水的茶,看着茶摊后面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张开五指的手掌。树底下有一窝小鸡,母鸡带着五六只毛茸茸的小鸡在刨土找虫吃,小鸡们挤在一起,叽叽叽地叫着。
  
  她看着那些小鸡,忽然说了一句。
  
  “我小时候养过鸡。”
  
  赤牙感兴趣了:“真的?”
  
  “真的。养了三只。一只叫小花,一只叫小黄,一只叫……”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只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
  
  赤牙没注意到她短暂的停顿,正忙着把最后几颗花生米倒进手心里。
  
  歇了半个时辰,三个人继续赶路。
  
  路越往南走,越不像北边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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