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83章,规矩 (第1/2页)
花痴开坐在那把椅子上,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椅子是黄花梨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坐垫是江南的锦缎,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这把椅子以前摆在夜郎七的书房里,后来夜郎七归隐,把椅子留给了他。老人说,这把椅子坐过三代赌王,每一代坐上去的时候,都觉得屁股底下搁着一团火。
花痴开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桌上堆着三十七本账册,每一本都有两寸厚,封面用朱砂标着地名——南海、冰城、西域、东海、中原十二郡、北疆三关。这是赌坛联盟成立以来,各地赌坊第一次统一上报的账目。账册旁边还堆着一摞信函,有的封口已经被拆开,有的还封得好好的,但不用拆他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诉苦的、求情的、威胁的、还有一封直接在信封里装了一颗子弹。
“盟主,该用饭了。”小七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唯一一块空出来的地方,看了一眼花痴开的脸色,又加了一句:“娘让我端来的。她说你今早没吃东西。”
花痴开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小七,我问你一件事。”
“嗯。”
“一个赌坊,养着十二个打手、三个荷官、两个账房、一个掌柜,一个月的开销是多少?”
小七想了想:“看地方。中原大城的赌坊,一个月少说要两三百两银子。偏远小镇的,五六十两也够。”
“那他们一个月赚多少?”
“这就不一定了。”小七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现在是“小七赌坊”的掌柜,管着三家分号,看账本是家常便饭,“生意好的时候,一家大赌坊一个月能赚上千两。生意不好的时候,赔本也是常有的事。赌坊这行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但也有三年开了张、一晚上全赔光的。”
花痴开把面前的一本账册推给她:“你看看这个。”
小七接过来翻了翻,是冰城谢家送来的账册。谢家是北方赌坛的老牌势力,盟约签订的时候,谢老爷子是第一个签字画押的。当时的场面她还记得——谢老爷子白发苍苍,握笔的手却稳得像铁铸的,签完字把笔一搁,当众说了一句“愿赌服输,愿盟守约”,满堂喝彩。
可她手里的这本账册,上面记的数字让她眉头越皱越紧。
“冰城谢家旗下十三家赌坊,上月总入账三千两,总支出两千八百两,净利二百两。”小七念出声来,然后啪地把账册合上,“骗鬼呢。”
花痴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茶水在杯底洇开的一圈浅痕。
“谢老爷子年轻时开过钱庄,记账的本事比赌术还高。他要是想瞒,别说你,我都未必能一眼看出来。”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账册,封面上写着“南海”,扔给小七,“你再看看这个。”
南海赌王的势力。上个月南海赌王趁花痴开不在的时候偷袭中原赌坊,被小七和阿蛮带人打退,南海赌王本人死在了撤退的路上——不是被杀的,是逃跑的时候失足从船头掉下去,脑袋磕在礁石上,当场毙命。一代枭雄,死得比一条咸鱼还难看。
南海赌王的旧部随后四分五裂,十三家赌坊各自为政,有的关门大吉,有的被当地势力吞并,还有的继续开着,但已经没人管了。这本账册就是南海那边的代理掌柜送来的,说是“请盟主过目”。
小七翻开账册,只看了一页就愣住了。
“一片空白?”
“也不是全空白。”花痴开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用蝇头小楷写的,墨迹很淡:“上月盈利——不知。上月亏损——不知。现存银两——大概还有几十两。”
小七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这个掌柜倒是老实。”
“老实个屁。”花痴开难得说了一句粗话,“他就是不想担责任。南海那边现在群龙无首,谁接了那个烂摊子谁就得罪人。他写个‘不知’,意思是‘盟主您要是想管就自己来查,我反正不管’。这帮人,精得很。”
小七放下账册,看着花痴开。他的眼窝比前几天更深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沧桑。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花痴开的时候,他蹲在夜郎七院子里的槐树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念有词,画的圈歪歪扭扭的,像个傻子。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夜郎七捡了个痴儿回来,养着也是白养。
现在这个“痴儿”坐在这把椅子上,管着全国三百多家赌坊、几千号人的饭碗,每天要看几十本账册,批上百份文书,应付四面八方来的人——有的来投靠,有的来试探,有的来求情,还有人拿着刀在门外等着。
“你今天到底在愁什么?”小七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了,喝完跟我说。”
花痴开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菊英娥熬的,米粒煮得稀烂,里面放了百合和莲子,清淡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母亲自从开了那间茶楼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每天研究各种茶点和粥品,前天是桂花糕,昨天是绿豆饼,今天早上她端这碗粥过来的时候,还特意说了一句“放了百合,安神的”。
他喝了大半碗粥,放下碗,从那一摞信函里抽出一封,递给小七。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痕整齐,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写信的人是中原某郡的一位老赌坊主,姓郑,今年六十五岁,在赌坛混了四十年,人送外号“郑不倒”。信的内容大致是:盟主制定的《戒律十条》老朽已拜读,条条在理,字字珠玑。只是老朽斗胆提一句——这“限注令”是不是太严了些?老朽的赌坊开了三十年,向来不限注,客人想押多少押多少。如今限了注,客人嫌不过瘾,都跑到没加入联盟的黑赌坊去玩了。老朽这三个月亏了两百两,再这样下去,不是老朽不愿守规矩,是规矩要把老朽逼死啊。
小七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郑不倒的赌坊我去过,门口挂着‘童叟无欺’的招牌,里面十个客人有八个是托。他的不限注,就是让托先赢几把小的,把气氛炒热了,再让真正的大客户进场,一把宰光。”
“所以限注令断了他的财路。”
“断得好。”小七冷笑一声,“这种人的赌坊,关了才好。”
花痴开摇了摇头:“不能关。”
“为什么?”
“因为他的赌坊养着十七个伙计、三个厨子、两个扫地阿姨。赌坊关了,这二十多号人去哪吃饭?”花痴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中原的秋天,天高云淡,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他望着那些落叶,声音不急不缓,“郑不倒这封信写得客气,可字里行间的意思你我都能看出来——他在试探。他在看我是要把规矩执行到底,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我对他网开一面,明天就会有三十封同样的信摆在这张桌子上。如果我把他的赌坊关了,那些被关的掌柜就会聚在一起,变成第二个南海。”
小七沉默了。她知道花痴开说得对。赌坛联盟成立不过三个月,根基未稳,人心未附。那些签字画押的赌坊主,一半是真心拥护,一半是迫于形势,还有一小撮躲在角落里磨刀。这个时候,任何一步走错了,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所以你的意思是?”小七问。
花痴开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我要亲自去一趟。”
“去哪?”
“每一家。”
小七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国三百多家赌坊,你一家一家去?”
“不是三百多家。是三十七家。”花痴开走回桌前,翻出他昨晚写到半夜的那份名单。名单上列着三十七个赌坊的名字,分布在七个省、十九个郡。这些赌坊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联盟成立后三个月内,账目异常、投诉集中、或者态度暧昧的。“这些地方,必须我亲自去。剩下的,你和阿蛮、玲珑、阿炳分头去。”
小七接过名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抬起头看着花痴开。
“你知道这三十七家赌坊之间隔了多远吗?从最南边的南海到最北边的冰城,光路上就要走两个月。再加上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这一趟下来,少说要半年。你是盟主,不是镖师,哪有盟主亲自下去查账的?”
花痴开没有反驳她。他只是从桌上拿起一本空白账册,翻开第一页,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盟主令。
他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槐树下用树枝画圈时的笔迹。但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墨水透过纸背,在下一页留下浅浅的痕迹。
“小七,你记得夜郎师父临走前说了什么吗?”
小七愣了一下。夜郎七归隐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旧包袱,站在院门口的槐树下,对花痴开说了一句话。她当时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你是赌神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我不管了。’”
“不是这一句。”花痴开摇了摇头,“是更前面那句。”
小七想了想,然后想起来了。夜郎七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花痴开,而是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语气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世上的规矩,写出来不难,难的是让人服。让人服,光靠刀不行,光靠理也不行,你得让人看到,你定的规矩,你自己守。”
花痴开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盟主令递给小七。
“明天一早,我去郑不倒的赌坊。不是去查账的——是去赌的。”
“赌?”
“他嫌限注令挡了他的财路,那我就跟他赌一场。用他的规矩,不限注。”花痴开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但是按联盟的规矩——每场赌局,抽一成捐给‘赌坊救济金’,专门接济那些因为黑赌坊倾家荡产的人家。他不是不限注吗?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的大注。”
小七接过盟主令,低头看着纸上那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忽然鼻子有点酸。她想起三年前在夜郎府的后院,花痴开每天蹲在地上画圈,被府里的下人嘲笑是傻子。那时候她替他挡过几次骂,不是因为觉得他有什么了不起,只是因为看不过去。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年他在地上画的不是圈,是规矩。一个圈是一个规矩,圈与圈之间有缝隙,缝隙里是给人留的活路。
“我跟你去。”小七说。
“不用。郑不倒那边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去西域,那边有三家赌坊最近不太安分,账目上动的手脚比郑不倒高明得多。带上玲珑,她对数字比你敏感。”
“那南海那边——”
“让阿蛮去。”花痴开拿起那颗装在信封里的子弹,在指尖转了转,“他拳头硬,南海那帮人就吃这一套。不过你得告诉他,去了之后别急着打人,先请那些掌柜吃顿饭。阿蛮这个人,高兴起来能把人肩膀拍脱臼,但他心热,请吃饭比打人管用。”
小七点了点头,收起名单和盟主令,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花痴开。
“你呢?你自己当心。郑不倒这个人在江湖上混了四十年,什么招数都用过。他要是真想跟你赌不限注的,不会在信里写得那么惨。我怀疑他背后有人。”
花痴开把子弹放回桌上,端起剩下的半碗粥,一口气喝完。
“有人就有人吧。”他放下碗,抹了抹嘴,“有人更好。我正愁找不着他们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花痴开就出了门。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腰间挂着一个旧钱袋,里面装着二十两银子和三枚铜钱。这副打扮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不过是一个早起赶集的穷书生,眉目清秀但眼神发直,走路的时候嘴唇一动一动的,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确实在自言自语。他在背郑不倒的资料——郑不倒,本名郑守业,六十五岁,祖籍中原郑家集。年轻时在赌坊当荷官,三十岁自立门户,开第一家赌坊。四十岁那年,赌坊被人做局,一夜之间赔光全部家当。但他没有跑路,卖了祖宅还债,然后在废墟上重新开张。只用了三年时间就把失去的全部赚了回来,而且赚得更多。江湖上叫他“郑不倒”,就是因为他倒了又站起来,从来不曾真正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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