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 狗屁神医 (第2/2页)
这种方法不容易精准控制剂量,给儿童带来很大危险,也是三种方法中死亡率最高的。
第二种痘浆法,医生取患者痘浆,用棉签抹入健康儿童的鼻子中。
相比痘衣法,这种方法有了很大进步,用量可以适当控制,但是依然毒性很强。
第三种痘痂法,是利用痊癒者脱落的痘痂,碾碎後弄入患者的鼻孔里。
这个方法又分为两种。
一个是旱苗法,是将痘痂阴乾研碎後吹入健康儿童的鼻腔里,诱发感染。
第二个是水苗法,和旱苗法的区别,就是将痘痂粉末调湿後使用。
以上这些方法,其中水苗法成功率最高,死亡率最低,也最容易使用,得到了种痘医生的广泛认可。
这是用人命堆积出来的经验。
许克生当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水苗法。
至於选择的痘苗,一开始是直接从患者身上获取的痘痂,但是後来技术成熟,则有了挑选和培育,使用传种多次以上所得的痘痂作为痘苗。
并对患者、接种者的情况也有了更细致的要求。
许克生一边回忆一边写,中间有想到的内容,就立刻回去补充。
~
日上三竿,蒋三浪匆忙从乡下赶来,累的满头大汗。
气喘吁吁地闯进公房:「小人拜见县尊老爷!」
许克生擡起头,上下打量他。
县衙的人都忙的脚不沾地,每个人都憔悴的很。
唯独这小子,红光满面,过了一个年竟然还胖了。
蒋三浪跪在地上扭捏不安,闷出了一身大汗。
许克生这才缓缓问道:「家里都还好吧?」
「禀县尊,家里一切都好,舍弟已经退热了。」
「家里谁生病了,要你回去照顾?」
「是舍弟高热,家人以为是痘疮,一时间有些恐慌,让小人回去照看。」
许克生明白了,微微颔首:「先去看守大门。县丞会有活计安排给你,要用心去做。」
「小人遵命!」
蒋三浪又试图解释,「县尊,小人这次回家,主要是父母被弟弟的病吓着了,——
许克生厌恶地摆摆手:「出去!」
蒋三浪心虚,只好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许克生已经完成了人痘接种术的第一稿。
吃过午饭,许克生返回公房,继续修改。
每次修改,都会发现一些细节上的疏漏。
几易其稿,最终基本上定型了。
许克生揉着酸涩的手腕,看着厚厚一摞纸,心中干分有成就感。
这些内容一旦放出去,可以让大明的防痘跃进两三百年。
但是许克生掌握的只是理论,他从没有实际操作过,所以存在一些模糊的地方,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对这些问题,他只能暂时搁置,等以後一边试行,一边寻找答案。
他准备上一份题本,将这份人痘接种术交给朝廷,让太医院派出精干的人手去试行。
现在病患很多,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
许克生正在修改,外面突然传来淩乱的鼓声。
有人在敲县衙的登闻鼓?!
最近因为疫情,县衙早已经停止放告,怎麽会有人敲鼓?
守门的衙役干什麽去了?
许克生放下笔,匆忙起身朝外走,准备出去看看是怎麽回事?
他刚走到仪门,就看到辕门外聚拢不少人,吵吵嚷嚷,有些乱。
他甚至看到了本该看守大门的蒋三浪,竟然躲的远远的。
如果不是用人之际,他现在就想开革了这个废物。
~
许克生看到了庞县丞,胖胖的身躯挡在一群百姓前面,正在大声呵斥:「现在,马上跟着衙役出城!不许在此逗留!」
庞县丞的身边只有一个刑房的典吏,还有三名衙役。
百姓却有二十多名,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抱着或驮着一个孩子。
蒋三浪看到许克生来了,急忙抱着水火棍跑了过来,挡在辕门前,冲着围拢过来的百姓大声呵斥,「走远一点!这是县衙,不是你玩的地方!」
「快走开!」
「小心吃棍子!」
「滚!」
「6
」
许克生站在台阶上大声喝问。:「刚才谁在敲鼓?」
「是小人!」一旁有个中年汉子上前答话。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庞县丞庞看到许克生出来了,急忙凑了过来,低声解释道:「县尊,这些人都是家人得了痘疮,需要出城隔离的。」
中年汉子上前扑通跪倒,苦苦哀求:「县尊,您可是神医啊!救救小人的孩子吧!」
许克生终於想了起来。
这个中年汉子是牛马市的牙人王大柱,上次处理一起敲诈案的时候,见到过他。
周围有人认识王大柱,说起他的家事:「那是得了痘疮的,是他的独子,也是最小的孩子。」
「哦?前面都是女儿?」
「是啊,前面是五个千金,这个是他家的独苗!」
「怪不得这麽激动!」
「县尊医术高明?」
「不知道啊,传的挺邪乎,可是俺只见过他治牛!」
「————"
许克生上前搀扶王大柱:「起来说话!」
可是王大柱不愿意起来,只是一味的哀求:「县尊老爷,您救救犬子吧!他才五岁!」
许克生注意到,随着王大叔苦苦哀求,其他百姓也抱着孩子不走了。
他们都在观望,眼神中也充满了期盼。
许克生的心犹如被针紮了一下。
~
许克生沉声问道:「孩子在哪儿?抱来本官看看!」
王大柱一骨碌爬起来:「小人现在就去,他就在那儿。」
他一路小跑,将石狮子下包裹的孩子抱了起来,回到许克生的面前:「县尊老爷,这就是犬子,他很听话,不怕吃药,不怕紮针的。」
许克生挽起右手的袖子,正要上前,庞县丞一下拉住了他,低声劝道:「县尊,不可!那可是天花!」
许克生拍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无妨!我可是医生!」
说着,他推开庞县丞,上前一步。
王大柱已经将孩子的右手腕拿了出来。
许克生刚擡起孩子的手腕,不由地楞了,触手冰冷,压根没有脉。
再看孩子,双眼紧闭,脸色蜡黄,早已经没了呼吸。
孩子已经死去多时了。
许克生长叹一声:「大柱,节哀!」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原来他的孩子已经没了?!
王大柱却抱着孩子,警惕的看着许克生,後退了一步,质疑道:「节哀?节什麽哀?你不愿意看就罢了,怎麽这麽说话?!」
许可生知道,他因为丧子之痛暂时失去了理智,就没有理会他。
庞县丞急忙命令带队的典吏:「时候不早了,快带着百姓出城吧。」
说着,他冲典吏使了个眼色。
按照朝廷规定,因痘疮死去的,必须火化,不能土葬。
典吏只需要将人带去安置点,附近就有负责火化的人。
现在紧要的是将人带走,不要围拢在县衙旁。
~
典吏急忙招呼众人:「走吧!」
有百姓也抱有侥幸:「听闻县尊老爷医术高明,能给俺们开个方子吗?」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是啊,县尊老爷可是神医哩!」
「俺听说县尊能将死人救活!」
许克生有些头大,这些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重新站在台阶上,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朝廷已经公布了方剂,全都是太医院的御医开的。」
「他们都是给皇帝开病的神医,你们要相信他们。」
百姓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毕竟,能给皇帝看病的,医术肯定是很了不得的O
典吏趁机催促众人:「」
「再不走,天黑也赶不到地方。」
看众人还在磨磨蹭蹭,许克声大声道:「去的太晚,你们的晚饭就没有着落了!」
百姓们终於加快了脚步。
庞县丞看到这一幕,不由地暗挑大拇指,还是县尊有办法。
王大柱路过徐克生的面前,狠狠的唾了一口:「呸!狗屁神医!」
蒋三浪立刻从许克生身後冲了过来,抢起水火棍,凶神恶煞一般,当头就要打过去:「贱民!你敢冒犯县尊老爷!」
许克生急忙大声喝道:「蒋三浪!住手!」
蒋三浪的水火棍停在了王大柱的头上。
「三浪,回来!」许克生厉声呵斥。
蒋三浪这才不情愿地收回水火棍,退了回去。
许克生示意典吏,「快带人走吧!」
王大柱现在过度悲痛,被迷了心窍,纯粹是一种发泄。
这个时候没必要和他计较。
~
许克生站在辕门前,看着他们在衙役的带领下,去城外的指定地点隔离。
大人都默不作声背着孩子。
队伍里只有孩子因为病痛的呻吟声。
许克生乾脆坐在辕门前的一块青石上,目送他们离开。
刚才那张苍白冰冷的小脸,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直到看着队伍渐渐消失在视线里,许克生依然愣愣地站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奔波操劳、任劳任怨,是这个时空最好的百姓。
自己作为兽医,早就该想到人体种痘术,甚至培育出牛痘了。
许克生十分自责。
是自己疏忽了。
既然当了上元县令,是该脚踏实地为百姓做一点事了。
哪怕日後身死名灭,至少留下了人痘接种术,让百姓得了一些实惠,没有白来一趟。
~
百里庆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一旁低声道:「县尊?」
「县尊!」
「起风了。回去吧!」
「好,回去!」许克生如梦方醒,沉重地点点头。
太阳西沉,风变大了,带着风沙。
许克生缓缓起身,惊讶地看着百里庆:「百里小旗?你什麽时候来的?」
「县尊,卑职在您身边站了一会儿了。」百里庆笑道。
「哦,现在瘟疫要冒头了,很危险,你没事别乱跑。
「县尊,卑职小的时候得过天花了。」
「好!那你很幸运,竟然没成为麻子。」
回了公房,许克生将之前写的人痘接种术放在一边,提笔给给太子写了一封奏本。
只写了简短几句话,然後将人痘接种术附在奏本後面,用纸封装好。
之前计划将人痘接种术给太医院去试行,现在他另有想法。
与其交给这些人,还不如自己去身体力行。
他们,哪有自己知道的清楚。
未来一段时间,要天天去接触痘疮病人,虽然自己种过痘,但是经过时空乱流的侵袭,谁知道还有效吗?
明知道危险,许克生的决心反而更加坚定。
心里惦记着王图霸业,但是百姓遭遇苦难,自己不能视而不见。
如果今天苟且偷生,躲在了太医院的背後,任由百姓自生自灭,以後即便夺取了天下,那也不过是给百姓换了一个帝王罢了。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有的事是要凭着良心去做的。
~
许克生叫来百里庆:「你去太医院一趟,将这封奏本送给戴院判,拜托他转呈给太子殿下。」
百里庆接过信拔脚要走,许克生又叮嘱道:「等会我还要出一趟远门,你这几天安置好自己。」
百里庆疑惑道:「县尊,您要去哪里?」
许克生也没有隐瞒:「我要去城外的隔离生活区,给病人看病,同时寻找治痘的良方,希望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恶疾。」
「县尊,那危险了!」百里庆吓了一跳。
许克生摇摇头,坚定地回道:「我是医生!」
百里庆沉吟了一下,低声问道:「县尊,不回家一趟吗?」
许克生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不回了。从这直接走。」
回去看到董桂花她们,会动摇自己去「赴死」的决心。
百里庆拿着奏本道:「县尊您先去,卑职送了信就去找您。」
说着,他大步出了公房,脚步声快速消失。
许克生摇摇头,那好吧!
~
许克生又叫来了庞县丞,交代了一番:「本官要去隔离的点,去给百姓看病,县衙就拜托给你了。」
庞县丞吓了一跳,「县尊,您可是一县之首,不能轻易犯险呐!何况那里已经有了六名医生。」
许克生摇摇头:「本官是县令,也是医生,现在需要本官去救治他们了。
许克生一边交代衙门的事务,一边打包,话说完了,他也收拾完了。
看他背上包裹,庞县丞扯住他的袖子,低声道:「县尊,您现在去了,只怕陛下要震怒了,您可是————是————东宫那边离不开您呐!」
许克生叹了一口气,「本官给太子殿下写了奏本,他一定会理解的。」
说着,他拨开庞县丞,斜背着包裹,大步出了公堂,绕过公明碑。
庞县丞追了出来,大声道:「县尊,骑马去吧,有四十里路呢?」
「不了!人吃估计都困难,哪还有马料?」许克生摆摆手,头也不回向外走去。
辕门口,蒋三浪急忙叉手施礼。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看在周三柱的面子上,忍不住教训道:「如果是好男儿,这个时候就有点担当。」
蒋三浪唯唯诺诺地应下,「小人谨记县尊教诲。」
许克生摇摇头,看他的脸都不知道,完全不知道羞耻,这人没救了。
庞县丞急的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叫来一个衙役:「你知道地方的,快去赶着驴车将县尊送过去。」
晚风越来越猛,许克生一个人背着包裹,已经在风中走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