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爹!我来看你了! (第2/2页)
他三步并两步跨出保安亭,上下打量谭行一圈......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两遍。
忽然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壮了!不像以前那个瘦芽菜了!”
那一下拍得结实,声音发闷,全是一个老兵攒了多年的力道还有老辈人看晚辈的心疼。
谭行没躲,肩头纹丝不动,嘴角弯起来:
“张爷,我也该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长成男子汉了!”
老张红着眼,话头开了就收不住:
“自从你爹牺牲,你年年来,一家子都扛在你身上。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三?十四?
每次来,不是身上缠着绷带就是额角贴着纱布。
有一回大冬天,你在你爹碑前站了两个小时,我端了碗热汤上去,你接过碗,手抖得汤都洒了一半......不容易啊!不容易啊!”
谭行怔了一瞬。
老张看着他,声音沉下去:
“不容易啊,不容易啊。现在……你长大了。”
谭行笑着不说话。
那段日子,父亲刚走,他作为长子,顶着全家的天。辛苦吗?
辛苦。
但他觉得自豪。
他谭行,身为长子,弱冠之龄,扛住了一切,撑起了一切。
他看着老张,声音平静却笃定:
“张爷,都过去了,些许风霜罢了。现在我风风光光地回来了。当年在我爹墓碑前发的誓,我能给我爹一个交代了。”
老张看着眼前身姿挺拔、英武十足的年轻人,自己也笑了,眼眶却红了。
他转身从保安亭门后摸出一瓶烧刀子和两只搪瓷缸。
那瓶子是玻璃的,商标磨得快看不见了,缸子沿上磕了好几道豁口,缸底的搪瓷掉了两块,露出深灰色的铁胎。
他倒了两缸底,把其中一只递给谭行:
“规矩还记着吧?墓园里不许带火。”
谭行接过搪瓷缸,指腹摩挲着缸沿那道豁口。
这缸子是张爷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当年他第一次来祭祀,十三岁,什么都不懂,就带了一束花。
站了半天,嘴唇冻得发紫,花被风吹散了。
张爷巡视墓地的时候看见了,走了过来,什么也没说,也像现在一样,给他倒了半缸烧刀子,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口酒灌下去,他从喉咙辣到胃里,眼泪差点没兜住。
“记着呢。”
谭行说。
他仰头,把那一口烧刀子干了。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把火把胸腔里那些沉沉的东西燎了一遍,燎得干干净净。
老张看着他喝完,点了点头,朝岭上一抬下巴:
“去吧。你爹在那儿等着呢。”
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上次来,是两年前吧?那回你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这次可要呆久点,你爹...想你啊!”
谭行握着空缸子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
“嗯。”
他没多说什么,把缸子还给老张,转身迈进了墓园大门。
老张站在保安亭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石板甬道往上走。
走了十几步,老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冲着那背影喊了一嗓子:“谭小子!”
谭行回头。
老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早晨来扫墓的那拨军校生,可都认得你。你走的时候千万绕后门,不然被堵住,你今儿一天都别想走。”
谭行怔了一下,随即笑道:
“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石板甬道两旁的松柏站了几十年,树冠连成一片,把晨光筛得细碎,洒在碑林之间,像落了满地的金箔。
墓园很大。
白色墓碑从山脚层层铺到山顶,每一块碑面上都刻着姓名、番号、生卒年月。
有的碑前摆着鲜花,还带着露水;
有的摆着酒瓶,瓶子空了;
有的碑前空荡荡的,只有碑座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谭行走得不快。他的目光从那些碑面上掠过,偶尔在某一个名字上停一瞬......
那些名字背后,是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是某一场战役里倒下的同袍,是某个母亲再也没等回去的儿子。
他路过一块碑。碑上刻着“第三集团军侦察营上尉刘大勇”。
碑前供着一包烟,烟盒上的塑封还没拆,是新的。
碑座上放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照片上,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勾着肩膀笑,牙齿白得晃眼。
照片山给还有以上小字,字迹工整锐气,笔锋带刀:
“哥,我又升了一级,现在是团长了。你瞅瞅,当初你说我当不了军官,我偏当给你看。”
谭行抬手,在碑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指节碰到冰凉的石面,发出笃的一声。
“你弟弟,行!”
“安息吧,英雄!”
他说。
然后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墓碑越密,间隙越来越窄,到最后几乎肩挨着肩。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些碑。
那些碑是清一色的制式墓碑,碑面比底下的略小一圈,排列得整整齐齐,横竖成线,像一列列无声的士兵。
每一块碑上都只刻着两个字,没有名字,没有番号,没有生卒年月。
“无名。”
谭行站在这些无名碑前,停了很久。
晨光从东面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些碑面上,投在“无名”那两个字的刻痕里,像在填补什么空缺。
他知道这些人是谁。
北疆历次战役中,遗体无法辨认、身份无从查证的英烈。
没人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家在何处,父母是否还在等他们回去。
但北疆记得他们。
是他们换回了北疆六百万人今天的早饭、骂街和红漆标语。
他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弯腰,把烧刀子的瓶盖拧开,往碑前的地上洒下。
“兄弟们,今儿我订婚。替我高兴高兴。”
酒液渗进泥土,洇出三个深色的圆点,像三个无声的句号。
他直起身,继续往上走。
山顶的风比山下大一些。
松柏被吹得簌簌响,满山的碑林在风里沉默着,每一块碑都朝着南方。
谭行停在父亲的墓碑前。
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那块碑。
碑面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他十四岁那年一拳捶出来的。
那天他从荒野回来,浑身是血,肋骨断了三根,左臂差点被拾荒者的骨刀削掉。
他心里委屈,没处可去,就只能来到这里,他跪在碑前哭了很久,哭够了,站起来,一拳捶在碑角。
指节当时就崩开了皮肉,血顺着石头裂缝渗进去,和雨水、霜雪掺在一起,再也褪不出来。
那道裂纹便永远留在那里,像烙在碑上的一句血誓。
他蹲下去,拧开烧刀子。
浓烈的粮食酒气猛地冲出来,混着苍梧岭清晨的草木清气,扑了他满脸。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一酸。
“爹。”
声音轻,轻得只有风能接住。
“我订婚了。今晚。”
他背靠碑座坐下来,腿伸出去,横在清晨的甬道上。
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忍。
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得他胸腔猛地一缩。
他咂了咂嘴,声音放开了些:
“您当年嘱咐我,找媳妇就得找能笑的。我给您找着了。那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我整个人都酥了!”
他低头看着酒瓶里晃荡的琥珀色酒液,手指摩挲着瓶口:
“她等了我很久。北疆那几年,她一直追着我,那时候我怕我把命丢在荒野,让她白等!”
“可我没丢。我回来了。爹,我喜欢她。您说过,喜欢的人就要守到底,谭家男人要说话算话!”
“我一定会守好她,保护好她!”
他把酒瓶搁在膝盖上,双手扣住瓶身,指节攥得泛白,骨节一根根凸出来,像攥着一口气不撒手。
“爹,当年我在您碑前发的誓,我今天来和你说一声!”
“小虎,我把小虎带大了,他不在充满戾气,不在动不动想伤人了,那小子现在去了长城,已经是上尉了,还混出来个‘戟霸’的外号!”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眉毛高高挑起,那股得意劲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您要是在,肯定拍着大腿喊一声‘好小子’,再灌他三碗酒,然后把他揪到后院比划两下,看他能不能接住您那套破风刀!”
“妈现在也好。和蔡姨住一块儿,天天琢磨着蒸包子烙饼,两人为半勺盐能拌一下午的嘴,吵完了又一块儿笑。
前两天我们几个兄弟喝大了,妈连夜给我们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一口咬下去,热汤直往外冒!”
他声音一顿,喉结猛地上下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沉了,像火收进了炉膛里。
“爹,我没给您丢脸。”
声音哑了,粗粝得像砂轮磨过铁皮:
“您当年跟我说的那话,我一个字没忘。
‘谭行,记住,咱家男人,站着顶天,倒下鸟也要顶天。’
我记住了。
我站住了。
十三岁那年您走,家里揭不开锅,我去荒野跟拾荒者拼命,杀异兽,挖药材换钱,被人追着砍了三条沟,我硬是没倒。
后来我去了长城,也没丢您的脸!
家我守住了,北疆我守住了,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条都没丢。”
他举起酒瓶,对着墓碑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酒液激荡。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滚过喉咙,烧成一条滚烫的线,从嗓子眼一路烧进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热。
他攥着瓶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像绳。
然后他把剩下的酒慢慢倒在碑前的土里。琥珀色的酒液蜿蜒淌开,渗进父亲名字下方的石缝里,泛着晨光,亮得像刚流出来的血。
他站起来,把空瓶放在碑座上,拍了拍膝上的土。
深吸一口气,胸口鼓得像山脊,对着满山晨光猛地吼出声来:
“您儿子我,没给您丢脸!没给老谭家丢脸!我是个爷们,顶天立地的爷们!”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山间撞开:
“哈哈哈哈!我知道您肯定为我骄傲!因为我说到做到了!您在天上看着,我谭家的爷们,站着是墙,倒下是梁,没有一个是孬种!”
风从南面吹过来,满山墓碑在晨光里静立着。
松柏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语,又像父亲在那风里应了他一声。
谭行站在碑前,风掀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并拢五指,绷直指节,掌心朝前,稳稳停在太阳穴旁......巡夜司的军礼。
这个姿势他练了很多年,今天是头一回觉得在父亲墓碑前,敬礼,不亏心。
他转身,往山下走。
石板甬道两旁松柏沙沙地响,声音浓密如潮。
半山腰那些无名碑还静默地列着,碑面斑驳,字迹模糊。
他脚步没停,步子迈得很稳,路过时声音不高不低:
“兄弟们,改天带酒来,管够。”
走到山脚,老张还站在保安亭门口。
佝着背,手里捏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壁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铁皮原色。
看见谭行下来,老张什么也没说,递过缸子,里面又倒了一缸底烧刀子,晨光在酒面上晃出一圈金边。
谭行接过来,两口灌完,喉结滚了两下。他把空缸子还回去,咧嘴一笑:
“张爷,后门往哪儿走?”
老张朝墓园西侧努努嘴,下巴上的胡茬被光映得发亮:
“绕过那排柏树,翻过矮墙就是。墙外土路直通苍梧岭脚。”
谭行笑了一声:“那我走了。下回来给您带两瓶好的。”
老张一摆手,手背青筋隆起来:
“别带好的,就带烧刀子。我喝了一辈子,换别的没味儿。”
谭行点头,绕树翻墙。
矮墙不高,他一撑就过去了,落地时靴子在土路上踩出两个深印。
晨光已经高了,从他背后打过来,把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淬了火的刀,往苍梧岭方向直直劈过去,像是满山墓碑的影子都跟在他背后,一道往远处走。
他御空而起,朝来路飞去。
这一次飞得极快,风声灌满耳廓,把身后的沉默和山鸣都甩在云下。
老张还立在保安亭门口,手里捏着搪瓷缸子,望着天边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
他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得像碎石磨铁:
“谭公……你儿子,出息了。你有个好儿子。”
他低头,把缸子里剩的那口酒泼在地上。
酒液渗进墓园门口的石缝里,朝阳一照,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亮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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