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4章 玉墟夜雨煎石声 (第2/2页)
楼望和听完,沉默了很久。
“心之正。”他咀嚼着这三个字,“秦老哥,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几个心正的人?”
秦九真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我师父算一个。楼老爷子算一个。还有就是——”他朝沈清鸢的方向努了努嘴。
“三个。我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比见过的石头多得多,配得上‘心正’二字的,就三个。”
楼望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是这些年在原石堆里摸爬滚打留下的。这双手曾经摸出过满绿玻璃种,摸出过冰飘花,摸出过帝王玉。玉商们说他这双手值万金,可他现在才知道,一双手再值钱,也比不过一颗干净的心。
“清鸢!”
他喊了一声。
沈清鸢从玉料堆里直起腰,手上捧着几块巴掌大的毛料,眼睛亮得惊人。“找到了!三块冰种翡翠玉髓,两块糯种紫罗兰,还有一块——你自己看。”
她跑过来,把一块泛着淡淡蓝光的毛料塞到楼望和手里。楼望和闭着眼一摸,愣住了——这块玉髓的表面温度,竟然比他的掌心还热。
“这是……”
“火玉髓。”秦九真凑过来,拿指甲刮了一下毛料表面,刮下来一层细密的粉末,“灼热熔洞里产的那种。你小子运气好,这玩意儿不仅能温养眼脉,还能提升控玉能力。上古玉修拿它当宝贝,一块能换一座玉矿。”
楼望和把火玉髓贴在眼睑上。
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眼眶渗进去,像有人拿温毛巾敷在他眼睛上。钝痛感慢慢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麻的、痒痒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眼脉深处蠢蠢欲动,要破土而出。
“有反应。”他的声音发颤,“清鸢,有反应。我感觉到了——眼睛里堵着的东西,在动。”
沈清鸢看着他,雨珠挂在睫毛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过,会好的。”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就是这种平淡,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让人安心。
秦九真识趣地走开了,蹲到火堆旁继续翻他那几本破书,嘴里哼哼着一支滇西小调,跑调跑得离谱,可在这夜雨滂沱的山谷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楼望和把火玉髓按在眼上,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老哥,你说夜沧澜那个老狐狸,现在在干什么?”
秦九真翻书的手一顿。
“还能干什么?肯定在哪个老鼠洞里养伤,顺便琢磨怎么把咱们赶尽杀绝。圣殿塌了,玉母沉睡了,他夺了部分能量,肯定急着找法子消化。那面伪透玉镜——”秦九真的声音沉下来,“是用活人玉匠的精血炼的。夜沧澜手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
楼望和的手慢慢攥紧。
“所以咱们不能等。”
“是不能等。”秦九真把书合上,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可也不能急。透玉瞳恢复之前,你拿什么跟伪透玉镜斗?拿命填吗?你这条命现在不是自己的,是楼家的,是沈姑娘的,是寻龙盟每一个弟兄的。填不得。”
山谷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远处山涧的水声。
沈清鸢把剩下的玉髓一块一块码好,摆在楼望和面前。九块大小不一的毛料,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九颗从天上摘下来的星子。
“今晚开始温养。”她说完,拿出弥勒玉佛,轻轻搁在九块玉髓的正中央。玉佛一接触玉髓,黯然的佛面上竟然泛起一圈浅浅的光晕,那光晕慢慢扩散,笼罩了所有的玉髓,像母亲张开双臂抱住自己的孩子。
楼望和看着这一幕,眼底的钝痛又加剧了几分,可这一次,他没有闭眼。
他咬牙忍着,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知道这是玉髓的温养之力在和玉母的反噬能量较劲——正与邪在他眼脉深处短兵相接,每一丝疼痛,都是正邪双方在交手。
“忍着。”秦九真往火里扔了块大柴,“好玉都是切出来的,好人都是疼出来的。”
楼望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知道。”
火越烧越旺,玉髓的光越来越亮。沈清鸢坐在楼望和身边,握住他的手,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
“疼就掐我。”
“掐坏了怎么办?”
“坏了,就用仙姑玉镯换一只新的手。”
楼望和没忍住,笑了。笑声压得很低,混在山风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兽在舔舐自己的伤口,既苦又倔。
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楼望和终于撑不住,靠在沈清鸢肩上睡了过去。火玉髓还贴在他眼睑上,一明一灭,像一盏在深海里漂着的灯。
秦九真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根柴,看了看天。雨停了,东边山脊上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天要亮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古籍上还夹着一页他没念完的残篇,被雨水洇湿了一半。那页的最后一句,用上古玉文写着——
“三玉同修,非修玉也,乃修心也。心至净处,玉石俱焚而人不伤;心至暗处,玉光万丈而目不见。”
这页纸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在诉说什么古老的秘密,又像在嘲笑那些还没来得及发生的离别。
山谷外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不是野兽,不是山风,是人的脚步声,整齐,沉闷,像鼓槌敲在潮湿的泥土上。
火堆旁的三个人,只有一个还醒着。
秦九真眯起眼,手慢慢摸向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刀柄上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五个字——
一刀两断。
可他没把刀抽出来,只是按住刀柄,像按住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他的目光穿过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落在谷口那片模模糊糊的影子上,嘴角勾起一道冷冽的弧度。
“来得好早。”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身后那两个刚刚睡着的人。
火堆里的最后一块柴终于燃尽,灰烬被山风吹起来,像一群无家可归的萤火虫,盘旋着,升向那片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
楼望和在梦里皱了皱眉。
他的眼皮底下,透玉瞳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悄然蜕变。那蜕变缓慢、艰难、充满痛苦,可它确实在发生——就像种子在冻土下膨胀,像溪流在冰层下奔涌,像所有看不见的希望,在看得见的绝望里默默生长。
天边第一缕光照进山谷时,照亮的正好是楼望和手上的那块原石。
黑黢黢的表皮上,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隙里透出一线绿光,不是普通的绿,是那种被水洗过一百遍的、鲜嫩欲滴的绿——像初春第一片茶叶尖上的颜色,像婴儿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春天。
是满绿玻璃种。
这块被楼望和当馒头的废石,终究是认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