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5章 断刃照月故人归 (第2/2页)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楼望和手里。是一枚玉扣,拇指大小,通体透白,上面刻着一朵简简单单的莲花。仙姑玉镯上掉下来的碎玉,她磨了三天,磨成这个形状。
“活着回来。”
楼望和把玉扣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一定。”
出发时天色已经暗了。
秦九真把仅剩的干粮分成两份,一半留给沈清鸢他们,一半塞进褡裢里,又往腰间多挂了两把短刀。楼望和把那块满绿玻璃种的原石也留下了,说万一山谷被人发现,这块石头足够换几条人命。邓伯用仅剩的左手拉住他的袖子,老泪纵横,说少爷你眼睛还没好,路上小心,石头是死的,命是活的,该跑就跑,别逞强。
楼望和拍了拍邓伯的手背,笑了一下。
“您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
秦九真在前面探路,楼望和跟在后面。他的眼睛还是一片灰,只能勉强感觉到光的明暗变化,走快了就撞石头。秦九真找了一根长竹竿,一头自己握着,另一头让楼望和握着,两人一前一后,竹竿在中间一晃一晃的,像是某种古老而默契的暗号。
走出三里地,月亮出来了。
不是什么好月亮,是一弯瘦瘦的、快要饿死了的月牙儿,挂在山脊上,像谁用钝刀子在夜空上划了一道口子。月光照在山路上,把石头照成惨白色,看着像满地的骨头。
楼望和忽然停下来。
“秦老哥,你听。”
秦九真竖起耳朵。夜风里有虫鸣,有远处的狼嚎,有树叶沙沙的声响——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哭声。不是大人的哭,是孩子的,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憋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
“前面是哪里?”
秦九真想了想。“按脚程,应该是鹰嘴崖。那地方有个废弃的采玉矿,十几年前就没人了。”
两人朝着哭声的方向摸过去。鹰嘴崖是一座断崖,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废弃的矿洞,像是蜂巢的剖面。哭声从最下面一个矿洞里传出来,洞口堆着塌方的碎石,只留了一道容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隙。
秦九真拔出短刀,示意楼望和退后,自己贴着崖壁摸到洞口,往里探了一眼。这一眼看完,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秦老哥?”楼望和感觉到不对劲,往前迈了一步。
秦九真转过头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写满了难以置信,暗的那半全是冷汗。
“你自己来看。”
楼望和挤到洞口,闭着眼睛往里面“看”——他的眼睛看不到东西,可他的感知还在。透玉瞳虽然废了,但它曾经赋予他的那种对玉石能量的敏锐感应,并没有完全消失。此刻,他感觉到矿洞深处有一团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熟悉的能量波动,像一根游丝,飘飘忽忽地悬在黑暗里。
那是楼家嫡系的护身玉符——和他爹留给他的那半块断玉,出自同一块玉料。
“我爹在里面?”
“不只是你爹。”秦九真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自己进去看——不,你自己进去感知。里面有二十多个人,全是妇女和孩子。她们全戴着楼家的玉符。”
楼望和侧身挤进缝隙,跌跌撞撞地摸进矿洞深处。他闻到血腥味、药味、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恐惧气息——那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可你只要闻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掉,是亡命之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比汗臭更酸,比眼泪更咸。
一双小手摸上了他的脸。
“你是楼叔叔吗?”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个小姑娘,嗓子已经哭哑了,“爷爷说你会来找我们的。爷爷受了很重的伤,他不让我们出声,可是弟弟一直在哭,我捂不住……”
楼望和蹲下来,摸到小姑娘的头,轻轻揉了揉。
“你爷爷是谁?”
“楼和应。”
矿洞最深处,有人点亮了一盏油灯。灯芯已经快烧尽了,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在黑暗里瑟瑟发抖。借着这豆光亮,楼望和看见了——用“感知”看见了——他的父亲楼和应靠坐在洞壁上,胸口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脸色灰白,气息微弱,但眼睛还睁着。
那双眼睛在看到楼望和的一瞬间,亮了。
不是灯光照的亮,是骨血相连的父子之间,只有彼此能懂的那种亮。
“你来了。”楼和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我就知道你死不了。眼睛怎么了?”
楼望和摸到父亲身边,跪下,把他的手攥住。那只手冰凉,粗糙,虎口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还在往外渗血。
“瞎了。”
“瞎得好。”楼和应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笑,“你师父当年说过,透玉瞳不是用来看石头的,是用来看人心的。你看石头看了二十年,也该睁开眼睛看看人心了。”
楼望和低头把断玉从怀里摸出来,两半玉牌,一左一右,拼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螭龙的头和尾重新连成一气,在油灯的微光里,整条龙仿佛活了过来,鳞爪隐隐,欲破玉而出。
楼和应看到这一幕,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佝偻成一团,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把刚结痂的伤口又挣裂了。秦九真冲过来按住他,冲楼望和吼:“把你爹放平!拿火玉髓来!”
楼望和慌忙从怀里摸出火玉髓,按在楼和应的胸口。温热的玉能让楼和应的咳嗽慢慢平息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他半睁着眼看着楼望和,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娘的镯子碎了。”
楼望和一愣。“什么镯子?”
“你娘嫁进楼家那天戴的翡翠镯子,种水一般,不值什么钱,但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楼和应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黑石盟攻进来的时候,我正把你娘的牌位往怀里揣,一个黑衣人一掌拍过来,我没躲开——也不想躲——你娘的镯子替我挡了这一掌。镯子碎了,碎成了十二片。”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是十二片翡翠碎片,碎得不能再碎,断口处泛着一种奇怪的光泽——不是翡翠该有的光泽,倒像是被什么能量浸染过,幽幽地,像十二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你看看。”楼和应把碎片推过来,“你眼睛虽然瞎了,可你心没瞎。你看看这是什么。”
楼望和接过一片碎片,搁在手心里。他没有眼睛可以用,但他有指尖。指尖触到碎片断口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这片碎玉里,藏着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能量,不是邪玉的阴冷,也不是玉母的浩瀚,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更深的东西,像大地深处涌上来的热泉,带着铁锈味,带着硝烟味,带着一个母亲在被拍碎前那一瞬间灌注进去的全部意念。
“这是……”他的声音变了调。
“你娘不是普通人。”楼和应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过皱纹密布的脸颊,滴在碎玉上,“她嫁给我那天,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说——‘和应,我不是嫁给你,我是把一样东西托付给你。等时候到了,自会有人来取。’”
矿洞里的油灯晃了一下。楼望和掌心的碎玉片突然发出嗡鸣,那声音极细极尖,像一根银针刺破了夜的鼓膜。紧接着,其他十一片碎片也跟着嗡鸣起来,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奇异的和声,在矿洞里盘旋不去。
秦九真猛地站起来,拔出短刀,挡在洞口。他听到外面有动静——不是人的脚步,是石头在动。鹰嘴崖的崖壁上,那些废弃了几十年的矿洞,像是在回应碎玉的嗡鸣,纷纷亮起了幽幽的光。
“楼望和,你娘到底是谁?”秦九真头也不回地问。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掌心的碎玉在嗡鸣中慢慢发热,热得像要把他的手心烫出一个洞。十二片碎玉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血污和泪痕都照亮了。
良久,他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些碎玉里锁着的,不是翡翠,是龙渊玉母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