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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8章 黄浦江边的来客

第0628章 黄浦江边的来客 (第1/2页)
  
  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清晨就开始响了。
  
  贝贝站在绣坊二楼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根穿了金线的绣针,针尖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没有往绣绷上落针,只是看着窗外。江水在远处拐了一道弯,被往来的小火轮搅得浪头翻涌,浪花拍在码头石阶上,溅起一蓬蓬白色的水沫。再远一点是外滩那些洋楼,花岗岩的墙面被晨曦染成淡金色,钟楼的尖顶直直地戳进灰蓝色的天空里。
  
  来沪上三个月,她还是不习惯这个城市的天际线。
  
  在家的时候,天一抬头就是水。水是平的,船是矮的,岸边的芦苇比房子高。而这里,房子比树高,比山高,比什么都高。有时候她站在马路上往上看,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石头缝里的蚂蚁。但今天她看的不是洋楼。她看的是一艘从下游驶来的小火轮。船身是灰蓝色的,烟囱里冒着黑烟,甲板上站满了人。她的眼睛一直在那艘船上,从它出现在江面弯道的那一刻,直到它缓缓靠上十六铺码头。
  
  “阿贝,看什么呢?魂都飞了。”绣坊老板娘端着一碗豆浆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想家了?”
  
  “没。”贝贝收回目光,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里那块硬硬的东西——玉佩的轮廓隔着两层棉布也能清晰感觉到。她把玉佩往衣领里塞了塞,转过身面对绣架,深吸一口气,开始落针。
  
  金线在素缎上游走,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她绣的是《水乡晨雾》,用的针法是养母教的“乱针”——针脚长短不一、疏密有致,远看是一片朦胧的雾气,近看才能分辨出雾里藏着的乌篷船、拱桥和临水的吊脚楼。这幅绣品她绣了快一个月,每天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绣。老板娘说这幅绣品能卖个好价钱,她问的不是“能卖多少钱”,而是“够不够给爹请好大夫”。
  
  “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老板娘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这个问过不下十遍的问题。
  
  “跟养母。”贝贝说。
  
  “你养母是哪位苏绣大师的门下?”
  
  “她不是大师。”贝贝的针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她就是在水乡长大的普通妇人,自己琢磨出来的。”
  
  老板娘摇了摇头,一副“我不信”的表情。贝贝也没再多解释。她低头继续绣,手指上的薄茧在缎面上轻轻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这双手在三个月前还握着船桨,现在握着绣针,动作一样稳。养母说她的手指天生就是做绣活的料——指尖圆润,指腹有力,捏得住最细的针,也拉得动最韧的线。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从东窗移到了南窗。绣坊里其他的绣娘陆续上工了,各自的绣架前响起了细密的针线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场落在瓦片上的小雨。贝贝低头做了一上午的活计,脖子有些酸胀,刚仰头揉了揉后颈,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叫你们老板出来!”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打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进来的是三个人。打头那个穿着灰布长衫,脸上的横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走起路来两条腿叉得很开,像一只被赶上岸的螃蟹。后面两个穿着短打,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根短棍,另一个胳膊底下夹着一个蓝布包袱。
  
  绣娘们纷纷放下针线,有的站起来往后堂退。贝贝没动。她的绣架在靠窗的位置,离门口有些距离,她从那三个人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在观察——打头那个人,脚上穿的是缎面布鞋,鞋面上沾着几滴暗色的油渍。这个人她在码头见过,别人叫他“疤头刘”。
  
  “你们找谁?”老板娘从账台后面走出来,声音还算镇定,但贝贝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围裙边上攥得发白。
  
  “找麻烦。”疤头刘笑了一声,露出两颗金牙,“上次你们交的保护费,数目不对。”
  
  “上个月刚交过,数目是按规矩来的,一文不少。”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规矩,这个月是这个月的规矩。”疤头刘走到最近的一副绣架前,随手拿起上面还没完工的绣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往地上一扔,“涨价了。”
  
  绣片落在地上,贝贝看见那是一块绣了一半的鸳鸯戏水——是小翠的活计,小翠绣了快半个月。小翠站在柱子后面,眼眶已经红了。
  
  老板娘的脸色变了,但她还在撑着。“你们不能这样。我们小本生意——”
  
  话没说完,疤头刘身后的那个短打就把柜台上的一只青瓷花瓶扫到了地上。花瓶碎成七八片,里面的几枝干枯的芦苇散了一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又短促,像一根针扎破了所有人的耳朵。好几个绣娘尖叫起来,有人已经跑出了后门。
  
  贝贝放下了针。
  
  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绣架上的金线收进了口袋里——金线贵得很,被踩脏了就没法用了。她从绣架后面绕出来,走到老板娘身边,不紧不慢的,步子很稳。她的个头比疤头刘矮了半头,但她看他的时候是平视的——不是昂着头,就是很自然地、没有任何畏惧地平视。
  
  “这位老板,”她说,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冲,“规矩涨价,是涨多少?”
  
  疤头刘把目光转到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看到的是一个穿蓝布衫子的姑娘,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有黄茧,皮肤被风吹日晒弄得有些粗糙,不像他平时见的那些娇滴滴的绣娘。“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绣娘。”
  
  “一个绣娘,轮得到你说话?”
  
  “绣娘也是人。”贝贝说,“我在这干活,你们摔我东家的东西,我就得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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