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月光不渡旧年伤 (第1/2页)
苏砚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从天台东边挪到了西边。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闭眼之前靠在一个很硬的肩膀上——陆时衍的肩膀,骨架大,肌肉少,靠上去像靠在一条叠了两层的羊毛围巾上,不软,但暖和。现在那肩膀还在她脸侧,一动不动,像是怕惊醒她,连呼吸都调成了静音模式。
“你一直没动?”她坐直,把滑下来的西装外套重新披好。
“动了。”陆时衍的声音有点沙哑,是长时间没开口之后第一句话特有的那种沙,像冬天早上第一把拧开的水龙头,先是一阵空气的嘶鸣,然后才是水,“在心里动了。把明天要开的三个会全推了,跟助理说老板今晚在天台上加班,天塌下来也别打他电话。”
苏砚揉了揉眼睛,动作很小,像猫洗脸,只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就算完事。这个动作落在陆时衍眼里,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妆容都好看——不是美,是真。人在半梦半醒之间卸掉了所有伪装,连揉眼睛都是原装的。
“几点了?”
“凌晨两点四十。”
“你在这儿坐了四个小时?”
“三个半小时。你在停车场跟我说‘今晚不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十一点十分,开车过来四十分钟,上天台之后你对着月亮发了二十分钟的呆,靠在我肩上睡着的时候大概是十一点五十。”陆时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现在是两点四十三。我纠正一下,是四个小时零五十三分钟。”
苏砚盯着他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介于“这人是不是有病”和“这人病得不轻但我好像还挺喜欢”之间,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是某种被触动之后还没来得及组织成表情的原始情绪。
“你计时间干什么?”
“习惯了。当律师的通病,什么事都要精确到分钟。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我都想记下来。”陆时衍把手机揣回兜里,“万一将来你要跟我算总账,我拿得出明细。”
苏砚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在水泥护栏上。凌晨三点的城市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空房间,大部分灯火都睡了,只剩几栋写字楼的应急灯还亮着,在漆黑的楼体上排成一行行惨白的光点,像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暗号。夜风比之前大了一些,吹得晾衣绳上的被单猎猎作响,有一床白色的被单被吹得鼓起来,在月光下像一个站在天台上的人。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她背对着陆时衍说。
“又梦到天台的门锁了?”
“不是。”苏砚摇了摇头,发梢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梦到我爸了。不是他破产之后的样子——破产之后他整个人垮了,腰也弯了,头发也白了,看人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但我梦到的不是那个他。我梦到的是小时候的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把我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脖子上。我们在一个公园里,好像是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高得只剩一个小黑点。我问他,爸爸,风筝会不会断线?他说不会,爸爸牵着你,线就不会断。”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部跟自己无关的纪录片旁白。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平静——一个人要花多少年才能学会用这种语气谈论自己失去的东西,陆时衍心里大致有数。他见过很多当事人用同样的语气陈述自己的遭遇,那种平静不是释怀,是把伤口裹了一层又一层保鲜膜,外面看着完好无损,里面其实还在流血。
“后来呢?”他走到她身边,跟她保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到伸手就能碰到,远到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后来风筝线断了。”苏砚转过头来看着他,“不是风筝的线,是我爸的线。破产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了一阵子,然后掉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妈带我去看过他一次,在城郊一个很破的出租屋里。他坐在床边,面前是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汤面上漂着一层凝固的油花。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砚砚你来了,爸爸给你削个苹果。然后他到处找苹果,找了很久没找到。我说爸爸不用了,我不饿。他说不行,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爸爸削的苹果,削成小兔子的那种。他找了十分钟,没找到苹果,最后坐在床边哭了。”
陆时衍从来没有听过苏砚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法庭上的凌厉,不是谈判桌前的从容,不是发布会上面对三百家媒体的滴水不漏——她语气里的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玻璃碎掉那种脆响,是冰面裂开那种闷闷的、沉沉的、从深处传来的声音。
“那年你多大?”
“十一岁。小学五年级。”苏砚用手指在天台护栏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听说他去了南方,又听说他回来了,又听说他去了更南的地方。我妈从来不提他,我也不提。我们母女俩就这样过了二十年,彼此都假装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但你今晚梦到他了。”
“对。而且是笑着梦到的。”苏砚转过身来,背靠护栏,仰头看着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在梦里特别开心,我爸举着我转圈,风筝在天上飞,我妈在旁边笑,我们一家人好像从来就没有散过。醒来的时候我脸上还有笑,然后我才意识到——他已经不在了。不在了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我拿了两个学位,创了三家公司,把身家做到了一百亿。我什么都有了,可我连给他削一个苹果的机会都没有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晾衣绳上一床蓝白条纹的被单吹落了。被单飘在空中,像一只折翼的鸟,最终落在天台角落那堆废弃的花盆上。苏砚走过去把被单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重新挂回晾衣绳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被单的四个角依次夹在夹子上,夹完之后还用手掌抚平了上面的褶皱。陆时衍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整理被单,她是在整理自己。把那些被风吹乱了的、被时间揉皱了的记忆,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干净,叠整齐,放回去。
“你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他问。
“没有。”苏砚走回来,重新靠在护栏上,肩膀离他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离,“我身边的人,不管是合伙人、下属还是朋友,他们认识的苏砚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从零到一百亿,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每一个决定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他们不会想听苏砚讲她爸怎么在出租屋里找苹果,他们想听的是苏总怎么在董事会上把投资人说服的。”
“所以你就在心里修了一个天台。”陆时衍说,“把所有不能给外人看的东西,都搬上来,锁好门,一个人上来的时候才打开。”
苏砚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惊讶,但更多的是被看穿之后的那种松弛——不是被人揭穿的难堪,是终于不用再藏着的轻松。那种感觉大概就像一个人在冬天的暖气房里穿了三件毛衣,闷了一天,终于回到家可以全部脱掉,换上那件旧得起球的棉布睡衣。
“陆时衍,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问题?”
“你太会看人了。这是我们认识以来你说的最准确的一句话。”苏砚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痣,“对,我就是在心里修了一个天台。这个地方是我唯一不用演苏总的地方。在这里我可以怕,可以哭,可以想我爸,可以承认自己累了。这些情绪在我日常生活中是奢侈品,我用不起。每天一睁眼,三千个员工等着我发工资,五十个投资人盯着我的每一个决策,整个行业都在看我下一步怎么走。我要是露出一丁点软弱,明天就会有文章写‘苏砚江郎才尽’。你告诉我,这种日子过了二十年,换成你,你能不修个天台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答案,她需要的是一个听众。一个只听不说的听众。
他做到了。他站在凌晨三点的天台边上,听这个被称为“科技女王”的女人讲她的天台、她的风筝、她父亲那碗漂着油花的泡面。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天台的地砖缝里长出来的,带着水泥的凉意和时间的锈迹。
“你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恨你导师吗?”苏砚忽然问。
“因为他毁了你父亲的公司。”
“那只是一半原因。”苏砚摇了摇头,“另一半原因是——他是律师。一个本该守护规则的人,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去破坏规则。我爸当年信任他的律师团队,把所有的法律事务都交给他们处理,结果他们转手就把核心证据卖给了收购方。那个律师——”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律师就是陆崇远。你的导师。”
这是她第一次在陆时衍面前完整地说出这个名字。在此之前,他们讨论案情的时候总是用“对方”、“幕后黑手”、“那位”来指代,像在谈论一个不能直呼其名的禁忌之物,一旦叫了名字就会把诅咒引到自己身上。
“我知道。”陆时衍的声音很沉,“你第一次来律所找我,在会议室里坐下,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陆律师你好’,第二句是‘我看了你的履历,你是陆崇远带出来的’,第三句还没说,你的右手拇指在左手腕上掐了一个印子。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女的对我的敌意,有一半是因为我本人,另一半是因为另一个人。”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个掐印早就不在了,但她记得那个动作——每次提到跟父亲破产相关的事,她都会下意识地用右手拇指掐左手腕。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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