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我们会一起慢慢变老 (第2/2页)
已经不需要用温柔证明亲近。
走着走着,三个孩子渐渐跑远了些。
他们在前面吵吵闹闹,声音被冬天的空气拉得很远。
林伊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看着前面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太快了。”
“嗯。”苏唐应了一声。
“昨天还在儿童房里抢玩具,今天就一个个比我还高了。”
“岁岁还没比小伊姐姐高。”
“快了,岁岁有你的遗传,以后会比我高的。”
林伊叹了口气:“我们家这只小狐狸精,长成这样,我要是不防着点,回头门口排的号都能发到明年。”
“你年轻时候也是这样。”艾娴毫不留情。
“可我只谈过一次恋爱。”林伊莞尔一笑,吐了吐舌头。
白鹿打着哈欠偏过头,看向苏唐。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映得很柔和。
眼尾已经不再有少年时那种过分干净的青涩,而是被岁月一点点磨出了沉稳。
林伊忽然伸手,勾住了他的手指。
苏唐一怔,低头看她。
“糖糖。”
“嗯?”
林伊忽然笑了笑:“我现在忽然特别想活到一百岁。”
苏唐也笑:“那就活到一百岁。”
“一百岁不够。”
林伊倚在他身上,照例耍起赖:“至少一百二十岁。”
“好。”
“一百二十岁的时候,你还得夸我漂亮。”
“好。”
“如果那时候我耳背,没听见怎么办?”
“那我就凑到姐姐耳边,再说一遍。”
林伊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行。”
她笑得很开心:“那就说好了。”
白鹿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开口:“我也想活到一百二十岁。”
艾娴一直安静的走在旁边。
她的视线落到前面安安的背影上。
少年走路的时候,已经有一点像她年轻时的样子了。
挺直,安静,不爱说废话。
可细看又和她不一样。
他身上到底还是多了很多来自苏唐的温和和柔软。
不至于像她当年那样,冷得扎人。
艾娴站在这样的年关薄雪里,忽然也有点恍惚。
她这一生,其实很少认真去想老这个字。
年轻时只想着赢,想着把自己活成谁也不能欺负的样子。
后来和苏唐在一起,又一直忙。
忙学业,忙工作,忙创业,忙养孩子,忙替这个家挡风遮雨。
日子推着人往前走,她哪有空去想老了以后。
可现在林伊这么一提,她脑子里居然真的有了画面。
自己老了以后,大概还是不爱笑,还是看不惯很多蠢事,可能会嫌孙子孙女太吵,嫌林伊老了还臭美,嫌白鹿把画笔丢得到处都是。
可她还是会在他们的身边。
想到这里,艾娴忽然觉得有点感慨。
年轻时她最看不上余生、陪伴这种软绵绵的词。
如今却被它们稳稳当当困在了这里。
苏唐像是察觉到她在想什么:“姐姐?”
艾娴回神。
“怎么?”
“冷不冷?”
“不冷。”
苏唐见她出来没戴围巾,就把自己的解下来,给她围上。
艾娴嘴上说不用,却没有躲。
苏唐替她把围巾轻轻拢了一下。
艾娴顿了顿,忽然开口:“你们三个。”
黑色大衣衬穿在她身上,岁月并没有削掉她骨子里的那股沉静。
她看着面前这几个人,神色还是平常那样。
不算特别柔和,甚至带着一点惯有的嫌弃。
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以后,就算你们老的走不动路了,吃不下饭了,没有我的允许,也不能...走我前面。”
雪轻轻落着。
林伊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么吉利的日子,你说这种话做什么?”
艾娴没理他,继续开口:“我管了你们半辈子。”
“从十九岁开始,管这个,管那个,管吃饭,管睡觉,管学习,管赚钱,管情绪,管孩子,管家里一切乱七八糟的事。”
她像是在认真想,这种话该不该说,怎么说,才不会吓到人。
可她到底还是开了口。
“人总要有先后。”
她说:“我只是说,别让我一个人留下。”
艾娴从来不是一个擅长说这种话的人。
她更习惯把爱拆成规矩,拆成安排,拆成别熬夜、穿厚点、按时吃饭、手机给我交出来、这事我来处理。
她好像永远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
永远像不会累,也不会怕。
可其实不是。
她只是太习惯把所有不安都藏进心里。
因为缺爱,所以比谁都更怕失去。
因为失去过,所以哪怕到了今天,哪怕这个家已经圆满得不能更圆满,她还是会在想到老去这件事时...
第一反应不是浪漫,而是不放心。
管了他们太久。
就真的再也撒不开手了。
白鹿眨巴着眼看过来。
苏唐很认真的问:“姐姐,这是要求吗?”
艾娴抬了抬下巴:“嗯。”
“做不到的话...”
林伊低声笑了一下:“就惩罚我们下辈子还能遇见你这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女人吧。”
苏唐眼里慢慢浮上笑意:“好。”
他伸手,握住了艾娴垂在身侧的手。
冬天她的指尖还是有一点凉。
他便握得更紧了些。
艾娴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偏了偏头。
白鹿终于慢吞吞开口了:“我也有话要说。”
林伊偏头看她:“你说。”
白鹿认真想了想:“我老了以后,可能会笨一点。”
林伊一愣:“你这话说得,像你现在很聪明一样。”
白鹿不服气,慢吞吞反驳:“我只是反应慢。”
艾娴冷静评价:“嗯,慢到别人都吃完晚饭了,你还在想中午那口汤是不是有点咸。”
白鹿眨了眨眼:“反正...等我老了,你们谁都不能嫌我麻烦。”
林伊顺手揪住她的脸蛋:“你现在都麻烦成这样了,谁还会在你老了以后忽然嫌弃你。”
白鹿听懂了。
于是她很放心的点了点头,甚至还补了一句:“也是哦。”
艾娴叹了口气:“还是这么好骗。”
“我没有被骗。”
“她骂你麻烦。”
“可是她说不会嫌我麻烦。”
白鹿掰了掰手指头:“老了以后我要天天喝粥、吃南瓜泥、土豆泥、吃红糖糍粑、吃大福...”
苏唐失笑。
笑意下面,压着一点温热。
命运真是很奇妙。
曾经那个最怕被丢下的小孩,最后却被这样稳稳的留在了人间最热闹的地方。
其实很多事情根本不用说得太明白。
爱会自己长出来。
会长在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的脚步里,长在一顿热饭里,长在一句别冻着、别太晚、早点回来里。
长在无数个吵闹、琐碎又平凡的日子里。
远处。
安安看着跑到自己脚边的芒果,蹲下身把它抱起来。
抱了一会儿,安安终于没忍住:“我申请给芒果减肥。”
楚楚轻轻点头:“它一天吃五顿还不知足...”
“我反对。”
岁岁立刻举手:“橘猫没有肉,那还是橘猫吗?”
小家伙们叽叽喳喳。
他们一家子,没有去江边看人山人海的新年灯会,只是一家人出来散散步。
“爸!妈!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快点呀!”
岁岁的声音清脆的传过来。
苏唐和三位姐姐对视了一眼。
先笑的是林伊。
她本来就最藏不住那点风情,眼尾一挑,眼睛里便像揉碎了灯火。
明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笑,却总带着一点懒洋洋,弯起来时像两轮月牙,里头盛着笑,也盛着许多年都没有散掉的自由和任性。
白鹿也笑。
她的笑和林伊完全不一样,不招摇,慢吞吞的,像一朵云忽然被晚风吹散了一点。
她的鼻尖因为冬天的风有点红,眼睛却亮得很,像刚刚偷偷多吃了一块糖。
苏唐看着她们,也笑了。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欢看她们笑。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
小时候怕得要死的时候,依然喜欢看艾娴偶尔勾一勾嘴角的样子,喜欢看林伊逗他逗得自己先笑得趴在沙发上的样子,喜欢看白鹿捧着新画,像是全世界最简单的一点高兴都能把她点亮。
后来长大了,心思也比从前更明白了。
他还是喜欢看她们笑。
因为她们一笑起来,苏唐就会觉得,自己这一生大概真的很幸运。
艾娴起初没有立刻笑。
她的发尾被一点细雪打湿,眉眼仍旧是那副很难被人轻易驯服的冷艳模样。
她从年轻时起就是这样,不动声色的时候太有距离感。
好像谁离她近一点,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骨头够不够硬。
慢慢的,好像连笑容都成了件可以有、也可以没有的事情。
可今天不一样。
或许是雪太轻,或许是前面那三个孩子闹得太响,响得连人的心都跟着热了起来。
又或许,是白鹿那幅泛黄的旧画,真的把一些很久远、很深的东西,都轻轻从岁月里翻了出来。
艾娴终于像是认输似的,低下了头。
不是平时那种懒得搭理人的低头。
也不是掩饰情绪时故作冷淡的低头。
她是真的,罕见的,毫无顾忌的弯起了眉眼。
那是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笑。
像冬天结了很久的冰,终于在某个下着雪的傍晚,彻底融化。
底下那层温柔,终于愿意明明白白的露出来一点。
她笑起来的时候,其实很好看。
不是林伊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也不是白鹿那种干净懵懂、没有防备的好看。
而是一种,只有走到她很近很近的位置,才有资格看见的好看。
像寒夜灯明。
带着她骨子里的清冷,也带着她这么多年被人一点一点焐热后的柔软。
她是真的已经把自己最柔软、最美好的那一部分,全部都给了这个家。
大概,这就是人生最好的样子。
不是多盛大的场面。
甚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一家人趁着下雪出来散步,孩子吵,大人也吵,猫胖得走两步就想趴着。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未来的日子正在到来。
他们真的就像很多年前那幅泛黄的画里画的那样。
在锦绣江南的灯火里,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手牵着手,一起慢慢的变老。
不是永远年轻,永远热烈,永远不老去。
而是明知道会老,会在日子里一点点被岁月磨出纹路,还是有人站在你身边,跟你说。
没关系。
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