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鱼饵 (第2/2页)
远藤看着她。
皋月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权藤不是漏洞。”她说。
江口和远藤同时看向她。
“反而,他可以作为一个鱼饵。”
远藤的眉头动了一下。
“西武想拿权藤做撬棍,白水会想拿极乐馆做弹药。”皋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那就让他们来拿。”
“权藤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谁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不少交一页纸。”
“等他们以为这条线有用,拼命往里扯的时候——”
她没有把话说完。
远藤已经理解了。
“……他们扯出来的只会是'乐观'两字。”
皋月把凉掉的茶杯推到桌边。“这只能证明整个泡沫时代,所有人的项目都一样乐观。”
“包括西武自己做的那些项目也一样。”
江口终于松开了攥了半天的拳头。
“千鹤。”皋月抬声。
障子门外响起一声轻应。
“换壶热茶。”
……
同一天下午三点,港区,西武本社十七层。
会议室的百叶窗被拉到只剩一条窄缝的程度。一月的光线从缝隙里切进来,在长桌表面划出一道白线。
堤义明坐在桌首。
他今天的西装是深海军蓝色,衬衫白得几乎发亮,袖扣是白金的。
六十岁的人,脸上的皮肤保养得比实际年龄还年轻十岁,只有眼角那几道纹路暴露了什么——最近半年账面数字带来的压力。
岛田坐在他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中间隔着秘书室的主管佐野。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最上面一份的封面贴着黄色标签:极乐馆一九九〇年十一月至十二月运营成本月报。
中间一份贴绿色标签:西园寺建设流程复核照会(复印件)。
最下面一份贴白色标签:浜野材料工业技术摘要。
佐野已经把内容念过一遍了。
堤义明没有翻文件。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腹部,拇指缓慢地互相摩挲。
会议室里的空气很紧。
“偏乐观。”堤义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他说话时,在场五个人的呼吸全部变浅了。
“是。”岛田说。“浜野材料的技术摘要用了这个比较模糊的词。”
堤义明的拇指停了一下。
“这个词能做什么。”
“单独来看,做不了什么。”岛田说道,“偏乐观不是法律概念,也不是审计结论。它没有牙。”
“那为什么在这里。”
岛田从桌上把那份白色标签的摘要抽出来,翻到第二页。
“因为它可以和别的东西一起用。”
堤义明看了他一眼。
岛田把那一页转过来,指向最后一段。
“极乐馆的问题不是孤例。西园寺建设是合并大东建设以后成立的。”
“大东建设的旧项目——台场基建、北海道冷储设施、还有几个已经完工移交的温泉旅馆——全部用的是同一套成本口径体系。”
“如果极乐馆的模型偏乐观,那其他项目呢。”
堤义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不打极乐馆本身。”
“打极乐馆本身,西园寺只需要证明运营期确实盈利过,责任就变成了我们自己接手后的问题。”岛田早就做过调查了,因此说的不急不缓,“但如果问题升级为'西园寺建设的内部管理是否存在系统性口径偏差'——”
他把话停在这里。
堤义明的拇指又开始动了。
“住友那边正在把海外信用证交给西园寺。”佐野在一旁轻声插了一句。
堤义明没有看他。
“住友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岛田接过话头。“直接关系没有。但住友制造业把结算权托付给西园寺,明面上的理由是‘基于对西园寺集团整体信誉的判断’。”
“如果市场上出现'西园寺建设内部旧账'的说法——哪怕只是质疑——住友那些还在犹豫的企业,就会多一个暂停的理由。”
堤义明终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他只看了极乐馆运营月报的封面数字,目光在“重油消耗”那一栏停了两秒,就抬回来了。
不看不看。
虽然在去年12月是全国性的暖冬开局,重油的消耗稍微有所减少,但经济的寒冬没有结束啊。
客流量和客单价的同步下降,仍然在账面上砸出了一个非常不好看的窟窿。
就算西武的体量再怎么大,其他的企业再怎么赚钱,面对极乐馆这种世界级奇观的消耗,还是十分地不好受。
“浦上那边最近在做什么。”
岛田等的就是这句话。
“白水会去年年末在大阪的舆论攻势被京都压住了。浦上政章目前收缩到伊藤万本体,准备安排壳公司断尾。”
“但他的PR事务所——最近在打听极乐馆冬季维护的供应商。”
堤义明的手停了。
“他也在找这条线。”
“是。”
会议室又安静了。
百叶窗的窄缝里,外面的天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铅蓝。快要暗了。
堤义明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用一根手指把百叶窗的叶片压下去半寸,从缝隙里看向楼下的街道。
赤坂的车流已经开始变密了,尾灯在湿润的路面上拖出长条的红光。
“岛田。”
“在。”
“那份复核摘要。”堤义明的背影对着所有人。“浜野的那份。”
“是。”
“让大阪那边知道我们手里有这个东西。”
岛田没有出声。
堤义明松开百叶窗的叶片,转过身。
“不要用我们的名字,找一个中间人,把摘要的存在透出去就行了。”
“措辞呢。”
堤义明走回桌前,把那三份文件摞整齐,用手掌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
“就说——西武方面注意到了极乐馆运营成本的异常。”
“正在考虑是否将相关材料纳入年度审计的补充说明。”
“如果关西方面对西园寺建设的项目口径有类似关注,双方或许可以交换一些公开渠道的参考资料。”
岛田在心里把这段话过了一遍。
每一句都停在“考虑”“或许”“参考”的范围里。没有一个词能被解读为结盟、合谋或联合攻击。
放到桌面上,只是两家各自做年度审计时的信息互通。
放到桌面下——
“明白。”岛田说。
堤义明把大衣从椅背上取过来,搭在臂弯里。
“还有一件事。”
“是。”
“权藤那边,暂时不要碰。”堤义明朝门口走去,经过佐野时脚步没有停。“西园寺皋月刚回来,他一定会先去见她。让他见完。”
“等他从本宅出来以后,看看他的表情再说。”
门开了。
堤义明走出去。秘书室的两名助理在走廊里等着,跟在他身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会议室里只剩下岛田和佐野。
佐野把三份文件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抬头看了岛田一眼。
“大阪那边用谁?”
岛田想了想。
“关西经济联合会下个月有一场新年恳亲会。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在场,什么话都可以在饭桌上说。”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一份摘要从东京递到大阪,只需要经过一次握手。”
佐野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明白。”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百叶窗的缝隙里只剩下对面大楼的灯光和楼下马路的车灯。
赤坂的晚高峰已经开始,喇叭声从十七层的高度传上来,细碎得像蚊虫。
岛田最后看了一眼空桌面。
极乐馆、权藤、白水会、住友。
四个名字、四条线。
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不够锋利。
但如果它们在同一时间被人看见——
岛田关了灯,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电梯正在上行。
数字从一跳到三,从三跳到七,越过十七,继续往上。
总有些东西,也在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