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格物学堂,三十人的种子 (第2/2页)
五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那片月光里,分不清谁是谁。
苏无为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日,他就要站在这里,给九个人讲课。
讲什么?
讲格物之学。
讲大地是圆的,讲大地在转,讲大地之力的吸引,讲肉眼看不见的微虫,讲火药,讲强弓。
这些他讲过,给袁天罡讲过,给李淳风讲过,给李世民讲过。
但给一群人讲——还是头一回。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漆和白垩土的粉末。
他拍了拍,拍不掉。
“公子——不对,夫子。”阿沅站在窗台旁边,手里拿着那盆花草——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一盆文竹,一盆兰草,还有一盆不知道叫什么的小黄花。
她把它们摆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挪了挪位置,让它们对着月光。
“好看么?”她问。
苏无为看着那些花,在月光下白白黄黄的,像几盏小灯。
“好看。”
阿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裴惊澜走到门口,回过头。
“明日辰时,对罢?”
苏无为点头。
“那我明日早些来。”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昭月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公子,那四个太史监的官员,小妹查过了。都是袁师的人,可以信得过。”
苏无为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下午。”她顿了顿,“搬完桌子之后。”
她走了。
秦无衣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走了。
阿沅走到门口,抱着那盆小黄花。
“夫子,明日阿沅给你带粥。”
苏无为笑了。
“好。”
殿里空了。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讲台上,面前是十几张空桌子,窗台上摆着三盆花,月光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他走下讲台,走到窗台旁边,摸了摸那盆文竹的叶子。
叶子很软,很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他转身,走出殿门,关上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全是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裂纹。
“明日。”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门缝。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件绿袍照成了银白色。
他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
身后,格物堂的门关着。
窗台上的花在月光下轻轻摇,像在点头,又像在招手。
他推开崇仁坊宅院的门。
院子里很安静。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
石桌上的灰已经被阿沅擦干净了,月光照在上头,亮得像一面镜子。
他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九个人的名字,李淳风、李昭月、裴惊澜、秦无衣、阿沅,还有四个他没见过面的太史监官员。
他看着那些名字,忽然笑了。
孔夫子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
他这九人,要是能出三五个贤者,就赚了。
他把名单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回正房。
躺在床上,面朝上,看着房梁。
蜘蛛网还在,但上头那只干瘪的小虫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蜘蛛吃了。
他看着那张空网,忽然觉得明日就像那张网——他坐在中间,等着人来,等着被缠住,等着缠住别人。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明日要讲的内容——头一课,讲什么?
讲大地是圆的?
讲大地之力的吸引?
讲肉眼看不见的微虫?
他想了想,觉得头一课不能讲太深,得从最简单的讲起。
最简单的——果子为什么会落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月光,细细的,长长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
凉的。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窗外,风大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沙沙沙,沙沙沙,像一个人在翻书。
他听了一会儿,觉得那声音像翻课本,一页一页的,翻得很快。
他在翻书声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一间学堂,很大,很大,比白天的格物堂大一百倍。
学堂里坐满了人,不是三十个,是三千个。
他们穿着各色的衣裳,有绿的,有红的,有青的,有白的,像一片五颜六色的海。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粉笔。
他看着那片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出声。
三千个人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格物。”
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一声,断了。
他拿着那截断粉笔,转过身。
三千个人同时站起来,齐刷刷的,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
他们齐声喊——
“夫子。”
苏无为从梦里醒来,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
他坐起来,穿上绿袍,系好铜鱼袋。
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还亮着。
阿沅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
裴惊澜在练刀,刀风呼呼响。
李昭月在廊下看书,书页沙沙响。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抱着剑,看着东方。
苏无为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院门,往太史监的方向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绿袍照成了银白色。
他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
身后,宅院的门开着。
厨房里的粥还在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