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延祐六年到末年 太后干政复辟 (第2/2页)
身旁心腹属官上前低声道:“相爷,此番太后力排众议召您回中书,李孟、赵孟頫那帮儒臣好日子到头了,往日弹劾您的官员,正好一一清算。”
铁木迭儿缓缓起身,拂去官袍尘土,嘴角露出阴冷笑意:“当年我推行经理,这群儒生轮番上书诋毁,险些断我仕途。此番重返中枢,第一件事便是打压汉儒,收紧钱粮法度,加倍迎合太后与外戚,牢牢握住朝政大权,谁也无法再撼动我的位置。传令下去,即刻整顿行装,快马北上大都。”
十余日后,铁木迭儿抵达大都城外,太后特意遣徽政院官员出城三十里迎接,沿途驿站供给极尽奢华,规格堪比亲王。入宫觐见答己之时,铁木迭儿跪地叩首,言辞谦卑恭顺:“臣外放数载,日夜挂念太后与陛下,今蒙太后恩典复归中书,必殚精竭虑筹措国用,满足宫闱、宗藩所需,绝不让太后失望。”
答己坐在榻上,和颜悦色抬手示意他起身:“有你主持中书,哀家便安心了。朝堂之上若有不识时务、阻挠政令的官员,不必顾忌,尽管奏请陛下处置,哀家为你做主。”
铁木迭儿心中有了太后这句许诺,底气十足,第二日便赴中书省正式履职,即刻出台数道政令,全盘推翻仁宗此前安抚江南的举措。
中书大堂之内,铁木迭儿端坐右丞相主位,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他手持新拟政令文书,高声宣读:“江南经理追缴旧税,照旧全数征收,各地钦差不得擅自减免;凡各地官员上书请求宽减赋税者,一律驳回,以包庇小民、损耗国库论罪;各路廉访司需加紧督查田亩,隐匿田地之家,加倍罚没家产。”
话音落下,朝堂一片死寂。集贤大学士李孟跨步出班,手持各地流民诉状,跪地叩首,声线悲愤:“丞相万万不可!江南连年水涝,农户无粮度日,再强征数十年旧税,必激起大乱!陛下先前已有宽恤之心,奈何一朝政令反复,寒尽天下百姓之心!”
铁木迭儿斜睨阶下李孟,语气冰冷刻薄,全然不顾天子尚在御座之上:“李大学士屡次阻挠朝廷财计,一心偏袒江南南人,无视宫闱、边军、宗藩开销,数次妄议国策,动摇朝纲。如今太后圣明,重定钱粮法度,你还敢当庭抗辩,眼中可有太后、可有朝廷?”
仁宗坐在御榻,看着争执二人,有心偏袒李孟,却想起昨日太后的训诫,只能沉默不语,不敢出言维护。一众蒙古勋贵、色目官员见状,纷纷出班附和铁木迭儿,斥责李孟迂腐误国;仅赵孟頫、程钜夫寥寥数名汉儒站在原地,束手无策,满心悲凉。
铁木迭儿见天子沉默、群臣倒向自己,愈发肆无忌惮,当即当庭上奏:“李孟久居高位,屡屡阻挠理财大政,不宜再留居集贤要职,恳请陛下将其外放离京,调任边远行省。”
答己太后早已提前遣内侍递话仁宗,仁宗无可奈何,只能准奏。一纸诏令下发,推行延祐复科、辅佐仁宗汉化多年的首功之臣李孟,就此被逐出大都朝堂。
李孟领旨之后,并未多做争辩,只是望向御座上默然垂首的仁宗,深深一拜,转身走出大殿。出宫之时,赵孟頫追上他,二人立于宫墙槐树下,秋风卷落黄叶飘在肩头。
赵孟頫眼眶泛红,低声叹道:“先生半生辅佐陛下,重启科举、安抚流民,一心推行汉法中兴,如今只因奸相与太后私心,一朝尽数作废,我大元复兴之路,何其艰难。”
李孟望着远处兴圣宫飞檐,长长苦笑:“陛下有心治国,奈何受制于母后外戚,皇权旁落。铁木迭儿借太后之势把持中书,往后苛政只会更甚,江南民怨日积月累,终有爆发之日。你留在朝中,务必谨言慎行,保全自身,若日后有机会,仍要尽力护住天下苍生。”
说完,李孟整理衣袍,转身踏上离京驿道,再无回头。
李孟外放之后,朝堂再无敢直言劝谏的重臣。铁木迭儿借着太后撑腰,大肆提拔自家亲信、弘吉剌外戚与当年桑哥遗留的财臣,中书省六部、各路廉访司半数官员换成自己私党。但凡曾经弹劾过他、主张宽仁安民的汉臣,要么贬谪远地,要么削去官职,朝中汉化势力一落千丈。
兴圣宫内,答己太后愈发肆无忌惮干预政务,各地州县官吏升迁任免,必先经过徽政院递至太后过目,铁木迭儿凡事必先入宫请示太后,再呈递仁宗,天子形同摆设。外戚子弟无需科举、无半分治政才干,仅凭太后一纸吩咐,便能身居路府要职,搜刮地方钱财孝敬宫中。
一日黄昏,铁木迭儿携大批金银绸缎送入兴圣宫,拜见答己太后。殿内摆满江南搜刮而来的绫罗、美玉、珍奇谷物,都是各地官员为讨好丞相、进贡太后的赃物。
答己把玩着一件和田玉璧,笑着对铁木迭儿道:“你办事得力,府库充盈,哀家宫中供给也富足不少。往后只管放手施为,不必忌惮那些汉臣,有哀家在,无人能撼动你的相位。”
铁木迭儿躬身行礼:“全赖太后庇佑,臣方能为国效力。往后臣会加大江南田亩核查力度,再增赋税,供给太后与诸王开销,绝不让宫中用度短缺半分。”
太后微微颔首,吩咐内侍收下全部贡品,又开口嘱托:“皇儿仁厚心软,难免时常生出宽恤百姓的念头,你要多在他面前呈报钱粮充盈的捷报,少提及江南流民惨状,莫要让他再起减免赋税的心思。”
“臣谨记太后吩咐。”铁木迭儿应声退下,回中书之后,立刻下令各地呈报文书,只许上报收缴钱粮数额,凡记述百姓流离、灾荒困苦的奏折,一律截留销毁,不得送入大内御案。
大都中书省从此彻底沦为铁木迭儿一手操控的工具。延祐末年短短数年间,当年延祐复科带来的汉化气象荡然无存:儒臣遭贬、外戚横行、赋税苛重、太后干政成定例,天子被后宫与权臣双重束缚,空有中兴之志,却无独断朝纲之力。
江南之地,官府催税愈发严酷,当年延祐经理埋下的民怨持续发酵,村村户户暗藏愤懑;朝堂之上,忠良隐退、奸邪当道,仁宗皇权日渐架空,常年郁结忧思、进退维谷,龙体日渐损耗衰败,大元仁宗一朝的汉化中兴彻底夭折,朝堂权柄尽归外戚奸党掌控,王朝衰败的大势已然彻底固化、无可逆转。
夜深大内,仁宗独坐空荡御书房,案头摊着半卷李孟昔日草拟的宽民政令,窗外寒风呜咽,烛火摇曳不定。他抬手抚过纸面字迹,满是无力悔恨,轻声自语:“朕欲以汉法治天下,开科举、安流民,本想挽回至大年间乱政之弊,奈何母后干政,奸相掌权,区区天子,竟护不住天下小民……”
一语未尽,剧烈咳嗽涌上喉头,仁宗以锦帕掩口,锦帕之上点点血丝清晰可见,一身宏图抱负,终究困于皇室孝道、外戚权臣的层层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