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迷魂散 (第2/2页)
留元长站在彭耜身后,眼皮都没抬。一个看门的,不值得他费神。他自然也无从知道那口袋里是什么。
彭耜和曲灵风擦肩而过,进了庄。曲灵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把口袋揣进怀里,嘴角动了一下。他也感觉到了不对,但他的为人机警,面上不露分毫,转身回了门房。
庄里面,潘常吉已经得了消息,在花厅里等着。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暗红色长袍,头发挽着随云髻,只插了一支玉簪,脸上没施脂粉,肚子已经显怀了,高高地隆起来,把长袍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她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彭耜从照壁后面转出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眼眶却红了。彭耜的脚步加快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肚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当着留元长的面,他不想显得太儿女情长。
“你——身子还好?”
“好。都好。”潘常吉的声音有些哑,但她笑着,“这孩子听话,不闹人。”
彭耜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眼睛里有一种很柔的光。他想起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她还没有怀上;想起上一次见面,他们还在争吵;想起这些年聚少离多,想起他欠她的。他看着潘常吉隆起的肚子,忽然觉得,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都不如她肚子里的那个重要。
留元长站在彭耜身后,咳嗽了一声。潘常吉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收,但语气淡了几分。“留师兄也来了。里面坐吧,我让人备了莲子汤,解解暑。”
三个人进了花厅,分宾主坐下。侍女端了莲子汤上来,白瓷碗,莲子炖得软烂,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彭耜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不甜不淡,火候刚好。他又舀了一勺。潘常吉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汤,没有说话,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地抚着。
留元长哪里吃得下?他坐在椅子上,身子不停地动,像椅子上长了刺。他端起莲子汤,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他的眼睛不时瞟向彭耜,又瞟向门口,又瞟向潘常吉,又瞟向窗子。彭耜慢悠悠地把一碗莲子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站起来。
“常吉,我——”
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他伸手去扶桌子,手指碰到了碗沿,碗被碰倒了,滚落在地,碎成几片。他扶着桌沿,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迷魂散……”
他转过头,看着潘常吉,眼睛瞪圆了,里面全是不可置信——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那种东西,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连愤怒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发的茫然。他伸出手,朝潘常吉抓去,手指已经使不上力了,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
潘常吉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唇在发抖,手在肚子上攥紧了。
身后的小室里,两个人冲了出来。第一个是胡士简,金丹宗六弟子,中央仙官。他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彭耜的双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彭耜挣了一下,没有挣动。第二个是孙静月,金丹宗外门长老,那个曾经在无锡追杀武眠风、被韩小莹骂退的紫衣道姑。她的手指点出,正中彭耜腰间的穴道。彭耜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胡士简架着他,慢慢地把他放倒在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潘常吉,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瞳孔开始涣散,眼睑缓缓地垂了下去。
留元长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内力已经涌到了掌心——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留师弟,别动。”
声音不大,但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留元长的身体僵住了。他认得这个声音。他转过头,看到一个人从花厅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腰间没有兵器,手里也没有拂尘。他就那么走出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不紧不慢,不急不躁。陈守默。金丹宗三弟子,“驱邪判官”。彭耜之下,武功最高。常年游荡在外,不知所踪——原来他在这里。
留元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陈师兄,这是——”
陈守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地上被制服的彭耜,看着胡士简和孙静月,又看着潘常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表情。
“元长,你在这里待几日。等事情了了,再走。”他的语气很轻,但不容置疑。
留元长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莲子汤的碗碎在地上,汤水漫了开去,浸湿了彭耜的袍角。潘常吉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没有看彭耜,也没有看陈守默,也没有看胡士简和孙静月。她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那个隆起的、圆润的、里面藏着一个新生命的弧度。
(第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