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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丰收

第三十七章 丰收 (第2/2页)
  
  陈子龙接过手稿低头看着那页空白。他把“荒政”卷前后几页都翻了一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地的番薯试种记录、灌水量对比、藤蔓压泥前后的产量变化,每一项数据后面都标注了实测时间和地点。他合上手稿还给徐光启,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心:到了延安之后,他要把这次亲眼所见的每一笔实测数据都记下来,补进《农政全书》里。
  
  徐光启站在沙坡地上,看着地头上堆成小山的番薯堆,蹲下去拿起一个番薯。薯皮完好无损,块茎圆实饱满,和他的图谱上画的样品一模一样。他用手指按了按薯块的硬度,又把番薯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根痕,然后站起来对卢象升说:“卢大人,番薯在延安沙坡地确实种成了。这第一个丰收,比老夫在天津试种时更扎实——天津是盐碱地,延安是沙坡地,两种地都能种番薯,说明番薯不挑地。”
  
  卢象升把他带到地头旁边一排新挖的地窖前。地窖是按徐光启在《甘薯疏》里写的规格挖的——深三尺,宽三尺,底下铺了一层干沙,窖口朝南开。老王正蹲在地窖口把留种的番薯一个一个往里面码,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放什么宝贝。
  
  “徐阁老,这些地窖是按您在《甘薯疏》里写的尺寸挖的。番薯留种不能直接埋在地里——陕北冬天冷,埋在土里会冻烂。地窖深三尺,底下铺干沙,种薯放沙上,再盖干草,窖口朝南开,白天打开透气,晚上盖上防冻。一个三尺见方的地窖能存五十斤种薯,五十斤种薯明年能发五百根苗,种满十亩地。”老王码完最后一个留种番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对着徐光启抱拳行了一礼,“老朽种了二十三年地,从来不知道种薯还要挖地窖——徐阁老一本地窖法救了延安府明年的春耕。”
  
  徐光启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窖底的干沙厚度,又把地窖口的朝向反复端详了几眼,站起来对老王说:“地窖深度是对的,但干沙厚度不够——陕北冬天比天津冷,天津铺两寸沙够,延安得铺三寸。你让工程队把干沙加厚一寸。”
  
  老王听完之后没有应声,只是把镐头往地上一拄,转身对着工程队吼了一嗓子:“把干沙加厚一寸!都听见了?徐阁老说了,天津铺两寸够,咱们延安得铺三寸!”
  
  当天下午,徐光启又去看了社学。吴老秀才正领着孩子们念《九章算术》里的方田章,孩子们每人手里拿着一张翻印的旧账纸和一根炭条,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算着“渠水宽度乘以长度,再除以每亩灌水量”。有个孩子算完之后仰起脸大声说:“先生,我算出来了——这条渠的水量够灌五十亩地!五十亩番薯够一个村子吃一年!”
  
  徐光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仰着脸等待夸奖的表情,忽然想起自己在天津地头上写《甘薯疏》时的情景。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新刻的《农政全书》前三卷递给吴老秀才。书封皮上还带着旅途中的潮气,纸页边缘沾着延安府沙坡地上的细沙。
  
  “吴先生,这本《农政全书》是老夫毕生研究农学的总结。全书分十二目——农本、田制、农事、水利、农器、树艺、蚕桑、种植、牧养、制造、荒政——每一目都附了实测数据和图谱。其中‘荒政’一目的核心就是番薯种植法。这本书不是给朝堂上的大臣看的,是给你们这些在社学里教书的塾师看的。你把番薯种植法和方田章一起教给学生——番薯是粮食,方田章是算粮食的法子,两样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救荒之策。”
  
  吴老秀接过书低头看着封面。他教了大半辈子书,从来没人把一个社学塾师当回事。徐光启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却把毕生心血之作亲手递到他手里,告诉他——这本书是给你看的,是让你教给那些蹲在沙坡地上拔草的孩子看的。他把书揣进怀里,对着徐光启深深作了一揖,转身走回讲台,把番薯种植法写在了方田章的下一页。
  
  当夜,延安府衙后院的客房里。徐光启坐在油灯下,把白天在沙坡地上记录的数据誊抄到《农政全书》手稿的“荒政”卷里。番薯亩产十石,留种需挖地窖三尺深,干沙厚度延安比天津多一寸,藤节压泥可增加产量,沙坡地灌水后土温上升有利于块茎膨大。他写到最后一页时,笔锋停了一下,另起一行标注:“门人陈子龙随行延安,补录番薯越冬与留种实测数据如下——”然后将白天老王码放种薯的流程逐条记录在案。
  
  陈子龙坐在他对面,把白天在社学和地头上记的笔记整理成文。他写了一篇《延安府番薯试种记》,详细记录了沙坡地的土壤、灌水、藤蔓压泥和留种过冬之法,又用炭条在文末画了一张地窖剖面图——标了深三尺宽三尺,干沙厚度三寸,窖口朝南。图画得虽不专业,但地窖的深度、宽度、干沙位置、窖口朝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此图系徐光启据延安实测数据所定,陕北各府照此图挖窖,种薯过冬可保无虞。”
  
  这篇文章写完,他意犹未尽,又附了一首五律,写在另一张纸上:
  
  沙坡三月雨,藤蔓一时新。
  
  地窖藏秋实,方田算岁春。
  
  十石救荒策,千山不馁民。
  
  从今塞上土,不负苦耕人。
  
  他把诗稿和文章一起递给徐光启。徐光启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然后把诗稿夹在《农政全书》手稿的“荒政”卷里,合上手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子龙,你这首五律比老夫当年写的《甘薯疏》更有筋骨。写文章的人要学会用数据说话——你今天画的这张地窖剖面图,比十篇策论都管用。以后你整理农政全书,记得这个原则:每一项技术都要配图、配数据、配实测记录。”
  
  陈子龙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把老师这句话记在心里,翻开自己的笔记,在《延安府番薯试种记》的页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徐师言:著书者当以数据为先,图解为辅,文辞次之。”
  
  丰收的消息传得比驿卒的马还快。西安皇家银行分号在钟楼南大街正式挂牌的当天,匾下刻着和崇文门总号一模一样的字——“进缴存该,合龙门者方可入此门”。瞿式耜亲自从南京赶来主持挂牌仪式。他这一年苍老了不少,江南总行挂牌、三家协办钱庄铺开、龙门账培训教材编写,桩桩件件都是他亲自主持。他站在匾下,对着前来观礼的西安知府和本地钱庄的朝奉们,把龙门账示范图挂在墙上,逐栏讲解了进缴存该四栏结构,用西安分号第一笔直拨票据——延安府赈灾专款八千两——做了演示。四个数字全对上,龙门合拢,没有一分钱的窟窿。在场的老朝奉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笔账比四柱清册清楚多了”,被旁边的同伴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与此同时,遵化科学院西安分院的选址也定了下来——就在西安城西南角一片旧卫所,和遵化科学院当年挂牌时一模一样,把旧卫所的演武场改成试验场,把兵器库改成冶铁坊,把议事厅改成图纸房。宋应星在遵化远程指导,把第一批冶铁设备和图纸发往西安,附了一封信给卢象升:“西安分院冶铁科的炼炉按遵化新炉图纸建造,风箱用双风箱交替鼓风,铁水温度可比老炉提高将近两成。本地矿石品位不同,淬火温度需根据矿石含碳量重新实测,不可照搬遵化数据。”
  
  卢象升站在西安分号的匾下,对前来参加挂牌仪式的西安知府说了一句话:“延安府的番薯丰收了,西安分号今天挂牌,科学院西安分院下月奠基。皇爷把银行、科学院和农业推广捆在一起做,就是要让西北的粮食和银子同时翻番。”
  
  当夜,卢象升在西安分号后院的客房里给朱由检写奏疏。奏疏上说延安府番薯留种已全部入地窖,地窖按徐光启亲授规格统一开挖,干沙厚度加至三寸。陈子龙写了《延安府番薯试种记》并附地窖剖面图和实测数据。西安皇家银行分号今天正式挂牌,瞿式耜亲自主持,首批直拨票据核验无误。西安科学院分院下月奠基,宋应星已从遵化发来冶铁设备和图纸。
  
  奏疏在三天之后送到乾清宫东暖阁。朱由检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起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知道了。西安分号挂牌与分院选址照准。徐光启亲赴延安指导番薯留种,陈子龙随行记录,二人所著《番薯留种要则》与《延安府番薯试种记》着陕西布政使司刊印,分发平凉、庆阳、巩昌、临洮四府。西安知府协助卢象升推进分号代办处事宜,着记功一次。瞿式耜亲赴西安主持分号挂牌,着赏银二十两。宋应星为西安分院编订冶铁讲义,着赏银二十两。”
  
  搁下笔,他把奏疏放在龙案左侧,和淤泥滩的塘报并列排好。一份是辽东的血战,一份是西北的扎根。番薯地窖挖好了,银行分号挂牌了,科学院分院选址了——西北的根,正在往黄土深处扎。陈子龙那句“从今塞上土,不负苦耕人”在灯下泛着墨光,和沙坡地上老王挑出来的那三十个种薯一样,等着下一个春天。
  
  他的手按在奏疏上,窗外四月午后的阳光正落在琉璃瓦上,远处崇文门银行总号的算盘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算盘在合龙门,马蹄在往辽东方向跑,番薯藤正在往更远的西北爬。
  
  所有齿轮都在转动,所有根都在往深处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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