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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钞票之辱

第二十二章    钞票之辱 (第1/2页)
  
  尼玛在重庆江北机场的候机厅里,看着玻璃窗外的天空从灰色变成灰白。
  
  她坐的是最早一班飞往加德满都的航班。值机柜台的工作人员接过她的护照时,翻了好几页才找到尼泊尔签证的那一页——那一页夹在几张中国入境章的中间,边角已经有了折痕。她把布袋放在安检传送带上,布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平板电脑、和那条她织了两个月才织完的蓝白毯子——角落里有一朵雪莲的那条。安检人员让她打开布袋,她照做了。他把毯子拿出来,摸了摸质地,又放了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他知道不应该被弄皱的东西。
  
  候机厅里人很少。几个商务旅客在打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端起咖啡杯喝一口。一个年轻母亲在哄哭闹的婴儿,把孩子从左边手臂换到右边手臂,嘴里哼着听不清歌词的儿歌。一个老人在长椅上打着盹,手里还攥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和一包饼干。机场广播每隔几分钟响一次,用标准的女声播报着各个航班的登机信息——飞往北京的开始登机,飞往广州的开始登机,飞往昆明的延误。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把布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布袋上面。
  
  窗外是停机坪。一架国航的飞机正在加油,加油车和机身的连接处冒着淡淡的白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稀薄。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在机翼下方走动,其中一个弯下腰检查轮胎,另一个站在登机梯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天还没有完全亮,跑道灯在晨雾中泛着惨白的光,一盏一盏排列到远处,直到被灰白色的雾气吞没。远处,城市的轮廓被雾霾晕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那些高楼、立交桥、嘉陵江上的大桥,全都像被泡在水里,边缘化开,变成模糊的色块。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还剩两根。洛萨节那根昨晚被她系在酒吧天台的铁栏杆上了。系的时候打了一个很紧的结,打完之后她用拇指按了按结扣,确认它不会松。那根红绳是从阿妈手里传下来的,在佛前供了一整夜,她在洛萨节的早晨把它系在陆云手腕上,对他说“拴住了,你走不丢了”。后来他从加德满都找人编了金刚结,在和平塔的月光下系在她手腕上。现在洛萨节那根不在了。手腕上只剩和平塔那根和金刚结那根——一根是他求婚时的红绳,一根是他在加德满都找了很久才编成的金刚结。深红和鲜红,并排靠在一起。她把金刚结转了转,让结朝上。那个结在候机厅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每一股编线都还紧实,没有松动的迹象。
  
  她下意识地用拇指去拨第一颗珠子——拨了个空。念珠不在她手腕上。念珠在大理客栈的院子里被她摘下来,绕在了陆云的手腕上。她当时说,旧的给你,新的留给我。很公平。她当时不知道“旧的”意味着什么。后来她知道了。意味着阿妈几十年的祈祷不在她手上了。意味着每天早上供酥油灯之后,她不能再一颗一颗地捻过去,用那一百零八遍嗡嘛呢叭咪吽来让心静下来。但他在。念珠在他手腕上,就等于在她手腕上。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百零八颗珠子。每一颗都是她念过的经,每一颗都是她没说过的话。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她来的时候,飞机在雪山上空飞翔,珠穆朗玛在云海之上露出金色的山尖。她把脸贴在舷窗上,用手指划过那些雪峰的轮廓——那座是洛子峰,那座是马卡鲁,那座是安纳普尔纳,那座是萨加玛塔,天空的头。陆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另一只手。她问他“你害怕吗”,他说“不怕”。他问她“你害怕吗”,她没有回答。她不怕山。她只怕他翻不过去。云层之下是她的故乡,云层之上是未知的命运。那时候她不知道山那边有什么,但她不怕。因为有他在。现在她知道了。山那边有他。但他已经不在了——不是他不在了,是她把自己从他的世界里拔出来了。像把一棵草从土里拔出来,根上还带着泥,但已经不在原来的坑里了。
  
  机场广播响了。一个不带感情的女声播报着她听不懂的通知——飞往加德满都的航班开始登机。周围座位的人开始站起来,朝登机口走去。她把布袋挎在肩上,跟着人群走向那扇门。登机口的空乘接过她的登机牌,用英文说了句“旅途愉快”。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穿过廊桥时,两侧的玻璃窗把她的影子印在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里,又瘦又小,像一株被拔了根之后仍在勉力挺着背脊的雪莲。
  
  机舱很空。后半段几乎没有人,几排座位全是空的,安全带整齐地扣在座椅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把布袋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窗外是跑道灰暗的水泥地,地面工作人员正把行李车开走,车轮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她听到飞机引擎开始轰鸣,感觉到机身微微震动——那种震动从座椅传到她的脊椎,再从脊椎传到后脑勺,像一种她无法拒绝的唤醒。
  
  飞机开始滑行,转弯,加速,然后抬起机头离开了地面。重庆在舷窗外迅速缩小——先是江北机场的跑道和航站楼,然后是可以看到渝中半岛的高楼群——那些她站在阳台上看了无数次的高楼,那些她在嘉陵江边和陆云并肩望着的高楼,那些在她最孤独的夜晚亮着冷白色光芒的写字楼——然后是嘉陵江和长江交汇处那片浑浊的水面,两条江的颜色不一样,嘉陵江偏灰,长江偏黄,交汇处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像两种不能融合的东西被硬挤在一起。整个重庆在晨雾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团灰白色的光斑,被云层吞没了。
  
  她看着窗外那片灰白,想起了巴格马蒂河畔的那个黄昏。橘红色的暮光铺满河面,对岸的青烟从火葬台上升起来,一束一束地升上去,在天空中散开。水面上漂着酥油灯,火苗在暮色中微微摇曳。她站在河对岸的台阶上,对陆云说:什么都断不了,什么都连着。巴格马蒂河的水流到恒河,恒河流进大海,大海的水变成云,云变成雨,雨落在雪山上。然后又开始新的轮回。
  
  她说得对。什么都断不了。什么都连着。此刻她坐在这架飞往加德满都的航班上,窗外的云层和来时一模一样——无边无际的灰白,把山遮住了。但她知道山在那里。手腕上的红绳少了一根,但剩下的两根还在。念珠不在她手腕上,但在他手腕上。她把念珠给了他,连着她的阿妈,连着她所有的早晨,连着她在佛前磕过的所有头,连着她从加德满都带到重庆、又从重庆带回加德满都的一切。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忽然亮了起来——那种只有三万英尺高空才有的、纯粹到不真实的蓝。云海在下面铺展开来,像一片无垠的白色原野,被高空的风吹出层层叠叠的波纹。远处,喜马拉雅山脉开始出现——先是几个模糊的白色突起,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珠穆朗玛的金顶在晨光中燃烧。她看着那些雪山,嘴唇微微翕动。她在叫它们的名字。洛子峰。马卡鲁。安纳普尔纳。萨加玛塔。天空的头。我回来了。
  
  她低下头,咳了两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用手掩住嘴,咳完之后把手放下来,手背上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两根,一根深红,一根系着金刚结。她把金刚结转了转,让结朝上。然后她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雪山,看着那些在她离开时一直在等她的山。额头抵着舷窗,玻璃是凉的。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三万英尺的高度穿透舷窗玻璃,照在她手腕上的红绳上。她闭上眼,感受着高空稀薄的空气从头顶的通风口里灌进来。她呼出的气在舷窗上结成一片小小的白雾。白雾很快散了。窗外的雪山还在。什么都断不了,什么都连着。
  
  陆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他见过很多次,在商场上,在饭局上,在他父亲的书房里。不是同情,是确认。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还清醒,确认他会不会吐在车上,确认他有没有带够钱。他把手机掏出来,扫了付款码,推开车门,走进小区。电梯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惨白的光打在四面不锈钢的墙壁上,把他的影子投得又长又瘦。他盯着门上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数字跳得很慢,慢到他有足够的时间把今晚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重放一遍。
  
  她的红色藏袍。她放在桑贾伊手背上的手指——那根手指上有织毯子留下的茧子,他握过无数次。她端起酒杯时手腕上晃动的红绳——三根,浅红、深红、金刚结,在烛光里晃了一下。她说“我当然爱他”时嘴角的弧度——不是她对他笑的那种弧度,是另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她说“爱他和爱他的钱,是两回事”时语调的轻巧——不是她在山上和湖边说话的那种语调,是更轻、更快、更像从街边随便一个对游客报价的女人嘴里飘出来的。
  
  每一个画面都被切成了独立的、静止的帧,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他想把它们关掉,但他找不到开关。开关在尼玛手里。尼玛不在了。
  
  门开了。公寓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站在玄关,背靠着门板。窗外嘉陵江的灯火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暗淡的、不断晃动的光带。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渐适应了,能分辨出客厅里那些熟悉的轮廓——沙发、茶几、电视柜、她放在沙发扶手上那条织了一半的毯子。那条毯子是她从大理回来之后开始织的,新的一条,蓝白相间的几何图案,和送给沈佩兰那条是姐妹款。她每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织,梭子来回穿梭,电视机开着但她不看,只是听声音。他问她为什么不看,她说听声音就够了,手在忙的时候眼睛不需要看太多东西。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早上点的酥油灯的气味。那种气味他已经闻了几个月——每天早上她都会在窗前供一盏小酥油灯,火苗在晨光中微微跳动,把她手腕上的念珠和红绳镀上一层暖光。酥油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温暖的、略带甜味的香气,和柏枝不一样——柏枝是清冽的,酥油是温厚的,像火塘边阿妈搅动铝锅时飘出来的那种味道。那种气味还在,但她不在了。
  
  他站在玄关里,身体僵硬地靠着门板,像是在等门外响起她的脚步声。但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电梯偶尔的运转声——缆绳在井道里上下滑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和水管里水流的闷响。她不会回来了。她也许此刻正在桑贾伊的车上,也许已经到了他下榻的酒店,也许已经订好了两张飞往加德满都的机票——其中一张是她的,另一张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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