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勘完石肆成铁卷 (第2/2页)
三天后,萧瑾把一沓厚厚的案卷摆在了宇文恺的案头。里头有李记石场的账册抄本、李府管事签收的单据摹本、石场工匠的证词画押,以及那把刻有“李”字标记的铁凿。每一份证据都编了号,每一笔款项的去向都标了注,连哪年哪月哪日谁签的字都查得清清楚楚。宇文恺翻完那沓案卷,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他在都水监十几年从未做过的事——他把案卷直接递到了御史台,同时附了一份都水监的正式弹劾公文,落款处盖着都水监的朱红大印和他宇文恺的私章。
“这份东西送上去,”宇文恺在盖上私章之前看了萧瑾一眼,“李子雄就彻底完了。但你要想清楚,李家在关陇经营了几代人,门下故吏遍布朝野。李子雄就算倒了,李家的根基不会全断。你这一刀捅下去,李家恨的不只是韦家,还有你萧瑾。”
“我想清楚了。”萧瑾说。
宇文恺没有再劝,重重地盖上了私章。
与此同时,远在潼关的韦珪接到了一封从洛阳快马送来的信。信是萧瑾写的,不长,只有两页纸。第一页简要说了凿堤案的进展——两个石匠虽然跑了,但石场的账册和凿子都在,证据已经移交给御史台。第二页写的是感谢韦思言弹劾李子雄的事,措辞客气而得体,但在信的最末尾,有一行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小字,墨迹比其他部分淡了几分,像是写信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梧桐花我收到了,夹在舆图里,没舍得压坏。长安春寒,多加衣裳。”
韦珪拿着信在潼关驿站的窗前坐了很久。窗外的潼关山道两旁,野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山风吹得漫天飞舞,有几瓣飘进了窗户,落在她的信笺上。她把那几瓣桃花和萧瑾的信一起折好,收进了随身的书匣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让车夫调转马头,不回长安了,回洛阳。
顾嬷嬷听到这个吩咐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看着自家娘子那微微发红的耳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笑眯眯地去吩咐车夫改道。韦家的车队在潼关城门口兜了一个大弯,车辙在黄土官道上划出一道弧线,重新指向了东方。
大业七年三月十一,洛阳城南,萧府别院。
萧瑾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别院了。他吃住都在都水监衙门,偶尔回别院换身衣裳,也是匆匆来匆匆去,连萧安想给他做顿热饭都逮不着人。这天傍晚他难得回来得早些,在灶房里就着萧安炖的一锅羊汤啃了两张胡饼,正准备回西厢房再看一遍御史台送来的案卷副本,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马蹄声,然后是车辙声,然后是门房老钱那带着江都口音的大嗓门:“四公子!四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您这箱子也太大了吧,老奴一个人搬不动——”
萧瑾放下手中的案卷,走到前院,正好看见萧瑜指挥着两个随从把一只樟木大箱往马车上抬。萧瑜穿了一身出远门才穿的鸦青行袍,腰间系着赶路用的皮腰带,头上戴了一顶遮风尘的毡帽,整个人打扮得像是要长途跋涉的样子。他看见萧瑾从西厢房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从阴沉变成了带着几分心虚的阴沉,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嫡出公子惯有的倨傲神色。
“四哥这是要出远门?”萧瑾站在廊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回江都。”萧瑜没有看他,自顾自地指挥随从把箱子往车上绑,“洛阳的水土我不习惯,还是江都住着舒服。怎么,我去哪里还要跟你报备?”
“当然不用。”萧瑾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而从容,“不过四哥走得这么急,连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做弟弟的多少有些意外。我记得四哥前几天还说要在洛阳多住一阵,跟长孙家和宇文家多走动走动,怎么忽然就改主意了?”
萧瑜的手在箱绳上顿了一下,随即用力拽紧了绳扣,拽得箱绳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声响:“洛阳的局势我看不懂,也不想掺和。你们这些在朝堂上你死我活的人,跟我不是一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