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高台一旗安巨舸 (第2/2页)
萧瑾放下信,站在正堂窗前,望着衙门外那棵老柳树。柳树的枝条已经长得很长了,在午后的南风中轻轻摇曳,万千柳丝垂到地面上,像是一道绿色的帘子。他还记得洛水之会那天,他坐在柳树下拈着柳条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在萧家没人看得起的庶子,除了一首诗和一个老仆,什么都没有。如今他有了官印,有了河堤,有了并肩而立的新妇,有了可以坐下来一起吃饭的家人。
他正想着,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是河工的草鞋踩在石板上的啪嗒声,也不是张歪头枣木棍子点地的笃笃声,而是两个人并肩走路时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萧瑾转过身,看见孙瘸子拄着拐杖正从衙门正门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旁边跟着一个让他意外又不意外的人——顾嬷嬷。
顾嬷嬷穿了一身干净的石青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只粗陶碗和一壶还冒着热气的酸梅汤。她是奉韦珪之命来给都水监的河工们送解暑汤的,可孙瘸子偏要亲自到衙门口来接,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了半刻钟。两人并肩走进衙门时,孙瘸子那条跛腿走得很慢,顾嬷嬷的脚步也放得很慢,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定,一个递碗一个接碗,一个说“这汤熬得好,甜酸适中”,一个说“那是自然,我熬了三十年的酸梅汤,手艺比御厨不差”。院子里正在歇晌的几个河工偷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赵六福更是直接用胳膊肘捅了捅张歪头,朝槐树下努了努嘴。张歪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磨他的铁锹,但嘴角那条常年紧绷的弧线,似乎往上翘了那么一丁点。
萧瑾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他想起韦珪昨晚在灯下翻着顾嬷嬷的旧物,翻出一张泛黄的嫁妆单子,上面列的陪嫁物件一样不少全是顾嬷嬷年轻时自己攒的。韦珪说嬷嬷年轻时嫁过一个漕运上的小管事,可惜男人命短,成亲不到五年就病故了,之后便孑然一身在韦家当了三十年差,把韦珪当成自己的女儿来疼。萧瑾当时说了一句“孙瘸子也是一个人”,韦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此刻看着院中那一瘸一拐和石青襦裙并肩站在槐树下的身影,萧瑾忽然觉得,通济渠上需要修整的,也许不只有堤岸。
傍晚回到别院,萧瑾把那封擢升文书和萧皇后的家信一起放在韦珪面前。韦珪先是拿起尚书省的任命文书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拿起萧皇后的信,读完之后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萧瑾。
“品级连跳两级,兼领河道使,实授从七品俸。姑母还让你代行萧家在洛阳的一切宗族事务——也就是说,从今天起,萧家在洛阳的门面,是你,不是萧瑜。”
“是。”萧瑾在她对面坐下。
“萧瑜知道吗?”
“大概很快就会知道。姑母的信已经在路上了,江都那边应该就在这几天收到消息。”
韦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萧瑾有些意外的话:“你四哥在江都,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洛阳被你当面揭穿了跟李家的勾当,如今你又越过他成了萧家在洛阳的代表——从嫡庶名分上说,这是破格,从宗族规矩上说,这是打乱了长幼有序的旧例。江都族中那些守旧的老人,未必会因为你姑母的一封信就心服口服。”
“我知道。”萧瑾说,“但姑母既然敢写这封信,就说明她有把握让族里压住反对的声音。而且萧瑜之前和李珉勾结的事,族里虽然不知道全部细节,但多少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四哥自己也知道心虚,所以才急着回江都——他是想在族里先把自己的形象稳住,再找机会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