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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开桶

第二十三章 开桶 (第1/2页)
  
  光绪二十四年,公元1898年秋。
  
  东山上的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新架起来的木架,叶片在秋风中翻动着,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像一群正在翻书的读者。三年了,那些从虫害中活下来的葡萄在美洲砧木上重新扎根、生长,今年春天开了花,夏天结了果,秋天到了,一穗一穗的葡萄垂在藤下,深紫色的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第一粒葡萄被采摘下来的时候,张振勋在藤架下面站了很久。
  
  那粒葡萄是从最早嫁接成功的那株雷司令上摘下来的,紫红色的果粒,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一枚裹了细霜的玛瑙石。张振勋把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丝极淡的果香,清冽而含蓄。然后他把葡萄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果皮裂开,汁液涌出来——酸,清亮的酸,像一把小刀在舌面上划了一下。
  
  可那酸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从舌尖慢慢渗下去,像从地底深处升上来的一缕回声。三年了,这片坡上的葡萄第一次挂出像样的果实,虽然还远不是酿酒的标准,可它们终于长出来了。那些带着嫁接口的藤,那些嫁接工一刀一刀接活的枝条,那些春天里被北风吹着的新芽,如今都变成了果皮上的霜、果肉里的汁、舌尖上的酸和那一丝遥远的甜。
  
  采收的那天清晨,露水还没干,葡萄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中像一颗一颗的紫水晶。施密特带着近百个工人,人手一把剪子,从东往西一排一排地剪过去每剪下一串葡萄就轻轻放进藤筐里,不能堆得太满,怕压破了果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更醇厚的、带一点点发酵感的甜,像整个山坡正在呼吸。
  
  张振勋没有动手,他站在坡顶上看。看那些剪子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地反着光,看那些藤筐一筐一筐地被抬下坡去,看那面坡在短短几个时辰里从果实累累渐渐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叶子在风里摇。一共收了一千三葡萄,赤霞珠和雷司令各半,是张振勋三年来所有的心血和两百多万银元凝结成的,沉甸甸的一千三百斤。
  
  看着一筐一筐的葡萄被抬进发酵车间,“够了吗?“张振勋问施密特。
  
  “第一批不多。“施密特皱着眉,嘴角有一丝紧张,“但足够试酿了。只要能酿出来,明年我们再扩产量。“
  
  张振勋点了点头。看了看身旁的巴保,酿酒师约瑟夫·巴保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工装,站在第一排发酵罐前面,面前摆着温湿度计、糖度计、酸度计和一本翻旧了的笔记。他比三年前刚来烟台的时候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手上多了几道被葡萄梗划出来的旧疤,可他的眼神更稳了。那些年在维也纳学到的理论,在法国酒庄实习时蹭到的经验,在烟台三年里蹲在地上一株一株看藤磨出来的直觉,此刻全凝在他握着温度计的手上。
  
  张振勋知道巴保比他还紧张——这个从维也纳来的酿酒师,把过去三年的心血全压在了这一批酒上。如果第一批就酿坏了,对谁都不好交代。
  
  工坊里的发酵车间已经准备了三个月,八个橡木桶排了两排,是从托斯卡纳订做的那批中烤桶,木香在空荡的车间里浮动着。发酵进行了三个星期。那些深红色的汁液在橡木桶里慢慢地翻腾着、沉降着、转化着。巴保每隔两天就取一小管出来观察颜色、闻气味、测量糖度和酸度。他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专注,话比平时更少,连吃饭都变得飞快,扒几口就放下筷子又回了车间。
  
  终于等到发酵完成的那天早上,张振勋和巴保站在酒窖里,等着打开那只写着一个多月前日期的橡木桶。老汤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施密特用橡木锤轻轻敲开了桶口的木塞,一股酒香涌了出来——浓郁、饱满,带着黑加仑和樱桃的果香,让人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
  
  张振勋闻到了那股香气,点了点头。可巴保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用小管从桶里取了一点酒出来,倒进了玻璃杯里,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酒液呈深红宝石色,可透明度不够,有一些细小的悬浮物在里面晃荡,像一片被搅动的水底的细沙。
  
  巴保的脸色慢慢变了。他把酒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地转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张振勋,嘴唇动了动,可没有发出声音。
  
  “有什么问题吗?“张振勋问。
  
  “老板——“巴保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鼻梁,重新戴好,“这批酒的澄清度不够。悬浮物太多了,酒体不稳。如果装瓶,过不了半年就会变质。“
  
  张振勋端起那杯酒来也尝了一口。入口的瞬间是好的——果香浓郁、酸度平衡、单宁的涩感恰到好处——可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杂味,像是某条不该出现的岔路上冒出来的。
  
  “问题出在哪里?“张振勋问。
  
  “澄清的工序。“巴保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用的蛋清澄清法,温度和时间没有控制好。可能是发酵室的温度偏高了一些,也可能是过滤的时候出了差错——我需要再试一次,从头来。“
  
  “从头来?“
  
  “从头来。“巴保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把下一批葡萄重新发酵、重新澄清。上一批的酒——“他停了一下,“倒掉。“
  
  酒窖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那只橡木桶的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液体晃动的回响,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张振勋站在酒窖里,看着那只桶——一个多月前,他还记得巴保在桶壁上写下日期时的表情,带着期待和小心翼翼。那里面装着的,是一整年的等待、三年的劳作、无数人洒在这片山坡上的汗水。可此刻他知道,巴保是对的——一瓶不能装瓶的酒,就像一只长好了翅膀却飞不起来的鸟。
  
  “倒掉。“他说,“下一批重新来。“
  
  第二批、第三批,也一样。
  
  第二批的问题是酸度失衡。酒液尝起来偏酸,像没有熟透的青梅,舌根发紧。施密特调整了发酵时间——多发酵了两天,想用时间来降低酸度,可结果反而让酒里生出了一股不太干净的气味,像潮湿的布匹。
  
  第三批的问题更复杂。葡萄采摘的时候晚了一周,糖分偏高,酿出来的酒酒精度太高了,入口发辣,把果香全压住了。巴保在酒窖里蹲了整整一夜,尝试用不同批次的原酒进行勾兑,试图把酒精度降下来。可调来调去,始终找不到一个平衡点。等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扶着木架走出酒窖,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头发蓬乱。
  
  “老板,“他站在酒窖门口,看着刚从住处走过来的张振勋,声音哑得像砂纸,“第三批还是不行。我的错——采摘时间的判断错了,发酵配比也错了。我——“他低下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我对不起你花在我身上的那些钱。你另请高明吧。我写辞职信。“
  
  他说完转身要走。张振勋跟了上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跟着巴保走出了酒窖区,走出了东山的苗圃,一直走到了海边。巴保在前面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在海岸边的一块礁石旁边停住了。海风把他没梳好的头发吹得更乱,他把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张振勋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他看着巴保的背影在晨光里微微发抖。这个瘦高的奥地利人,从维也纳的葡萄园来到烟台的海边,用三年时间把一百二十个品种试了一遍、扛过了根瘤蚜的虫害、熬过了二十多次失败的嫁接,到头来,却在第一批酒面前彻底崩溃了。
  
  “约瑟夫先生“张振勋开口了,声音不大,在风里稳稳地传过去,“你抬起头来看看前面。“
  
  巴保慢慢地直起腰来,抬起头,望着前方——黄海在晨光中铺展开来,灰蓝色的海面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碎光,一片辽阔的、无边无际的、正在苏醒中的大海。
  
  “你在学走路。“张振勋说,“学走路哪有不摔跤的?我十七岁下南洋,第一年摔了多少跤?被卖到橡胶园里打断了肋骨,躺在泥地里等天亮。可现在我还站在这儿,站在烟台的海边,跟你说话。“
  
  巴保沉默着。
  
  “继续试,“张振勋说,“钱不是问题。酒也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不能停。停了,前面那三年就白费了。停了,那些在巴达维亚笑我们的洋人——他们就永远笑下去了。“
  
  巴保站在原地,海风把他的白大褂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手来,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张振勋。
  
  “老板,“他说,“我再试一次。第四次。“
  
  “好。“张振勋说,“第四次。“
  
  他伸出手来,在巴保湿漉漉的、被海风吹得冰凉的手背上,用力地握了一下。
  
  第四次试酿从采摘开始就格外小心。
  
  巴保亲自选定了采摘的日期——十一月十二日。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葡萄串上的白霜厚而均匀,每一颗果实用指甲轻轻掐开,汁液饱满而清澈。工人们在清晨采摘,中午之前全部送进了发酵车间。巴保调整了发酵温度——比前三次都低了两度——并且延长了浸皮时间,让葡萄皮中的单宁和色泽更充分地释放出来。
  
  发酵完成之后的澄清工序,他换了一种方法,用更细密的滤网配合蛋清二次澄清,酒液经过了两遍过滤,透亮得像深红色的琉璃。之后是陈酿——他选了新的橡木桶,中度烘烤,让酒液在桶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四个月。
  
  四个月后的某一天清晨,张振勋被巴保叫醒了。
  
  “老板,酒好了。“
  
  张振勋披上衣服跟着他走进酒窖。那只橡木桶静静地立在酒窖的最深处,桶壁上的粉笔字已经模糊了,可桶身完好。巴保用橡木锤轻轻敲开桶口的木塞,这一次,溢出来的酒香让整个酒窖都亮了一下。
  
  巴保用小管取了一点酒出来,倒进两只干净的高脚杯里。酒液在杯中呈现出一片饱满的深红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石榴红,通透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宝石。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张振勋,自己也端起另一杯,两个人在油灯的光下把酒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清透,“巴保说,“颜色也正。“
  
  “闻一下。“张振勋把杯子凑到鼻尖下,轻轻晃动了一下酒杯。酒香升起来——先是一股深色浆果的气息,像熟透的黑樱桃和李子,随后有一层淡淡的香料味在底下浮上来,像丁香和黑胡椒的混合物,最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橡木桶带来的香草味。那香气醇厚而复杂,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匹织好的绸缎在展开。
  
  张振勋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液触及舌面的瞬间,一种圆润而饱满的口感包裹住了口腔——果味充沛,酸度清爽,单宁细腻而有骨架,咽下去之后,余味在舌根处盘桓不去,像有人在很远处哼着一首没唱完的歌。
  
  酒窖里安静了好一阵子。两个人端着酒杯,谁也没有先开口。油灯在角落里静静地燃着,把深红色的酒液映成一小片流动的宝石光。
  
  张振勋把那口酒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喝第二口。他看着杯里剩下的小半盏酒,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巴保。
  
  “约瑟夫先生,你成功了。“
  
  巴保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酒,嘴唇抿着。他想笑一下,可嘴角牵起来的时候忽然颤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去喝了一口酒,把那个表情藏在了杯沿后面。
  
  张振勋出了酒窖。东山上的阳光正从海面上漫过来,铺在葡萄园的架子上,把那些正在变红的秋叶照得一片辉煌。他沿着葡萄架中间的小路慢慢走着,走着走着,步子慢了下来。他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靠住了树干,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坐在老槐树根上,把自己缩在树荫里。没有人看见他。他的肩膀松了下来,像一只被打湿了的帆在风里收拢。他在树底下坐了很久。那是一种他跟谁都不会说、也不会写的情绪——比累深,比苦淡,比甜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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