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三封信 (第2/2页)
石满仓把盒饭搁在台阶上,从电动车座底下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铁盒子。盒子里,一沓汇款单存根,收款方都是同一个:柳溪镇小学助学基金。
"我十六岁出山,苏老师给我凑的路费。"他声音闷闷的,"我没本事,念不出书,就会出力。可我年年寄钱,跟她说,老师,你养我一个,我替你养后头的。"
苏老师的信很短:
"石头:
你成家了没有?
老师这辈子,就惦记这一件。你寄的钱,老师一分没动,都替你存着,存折在校长那儿,密码是你出山那年的日子。老师不要你的钱,老师要你说句话——石头,你成家了没有?有个人疼你没有?
师文茵"
石满仓蹲在马路牙子上,一个四十七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十六岁的娃。
"老师……"他冲着信纸化成的灰,哽咽着答,"我成家了。媳妇是站点上送水的,去年成的。娃下个月满月……我本想,娃满月了,抱回去给你看的……"
风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去了。
临走,石满仓非要用电动车驮炜杰一程。路上风大,他扯着嗓子喊:"炜老板,我娃的小名,我想好了——叫念念!念书的念!"
顿了顿,又喊:"大名叫石念茵!我媳妇应了!"
第三枚功德钱,入手。
第三封信,是第二天送去的。市人民医院,呼吸科,十二床。
周秉坤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氧气管插在鼻子里。病床边,空荡荡的,一个陪床的人都没有。
"周师傅。"炜杰把信封递过去,"您儿子周铁成的信?不对——是您写给周铁成的。您人还在,念先到了。"
老爷子浑浊的眼睛睁大了:"我……我没写信啊……"
"您心里写了二十年了。"炜杰说。
老爷子盯着那个信封,手抖了半天,忽然老泪纵横。
二十年前,儿子铁成不肯学铜匠,要去南方打工,爷俩在铺子里吵翻了天,老爷子摔了锤子:"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儿子真就二十年没回来。
"我想他……"老爷子抓着炜杰的手,"我怕死了,他都不来……"
"我去叫他。"炜杰说。
周铁成如今就在邻市开五金店。炜杰一个电话打过去,只说了三句:你爸病了,肺气肿,医生说就这几天;你爸床头柜里有个铁匣子,装着你这些年寄回来的每一张汇款单,一张都没花;你爸写给你的信,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钟:"……我两小时到。"
一小时五十分钟后,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冲进病房,扑到床边,"爸"字还没喊出口,爷儿俩的手就攥在了一起。
炜杰悄悄把那个黄皮信封搁在床头柜上。
信,已经不必拆了。
老爷子当夜精神大好,拉着儿子说了半宿的话。炜杰要走的时候,老爷子忽然叫住他:"小炜……你是白家铺子的?"
"是。"
"你外公那盏灯,"老爷子喘了口气,"是我打的。我记得清楚——那年你外公来,自己带的铜料。我说铺里有现成的,他说不用,说他那铜料老。打座芯那道活,他没让我沾手,自己关在里屋鼓捣了三天……"
炜杰的呼吸屏住了。
"他出来的时候就一句话:'老周,这灯的座,往后谁问,你就说不知道。'"
铜料自带,座芯自做——外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底座里有什么。
炜杰刚要道谢,病房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笑眯眯的:
"哟,炜老板?真巧啊——你也来看周师傅?"
洪经理拎着果篮,站在门口,目光在病床和炜杰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炜杰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周师傅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座芯的事,老爷子本就不知道内情,剩下的全是"不知道"——一个真不知道的人,是问不出假消息的。
可洪经理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说明一件事:庙那条线查到头了,他们开始回头查打灯的人了。
饵,快吃完了。
"洪经理消息真灵通。"炜杰说笑了笑,先开了口,"我前脚刚到,您后脚就来——看来这盏灯,您东家是真心想要。"
"好东西,谁不惦记。"洪经理把果篮放下,眼睛却一直没离开炜杰的脸,"炜老板,五十万的事,东家松口了。改天,咱们再谈谈?"
"好啊。"炜杰笑得坦然,"我随时恭候。"
两个人都在笑。
两张笑脸底下,一把刀,一张网,都在往清明赶。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