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素绫 (第1/2页)
民国二十年,八月二十七日。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书桌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雨双趴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张大字纸,纸上歪歪扭扭地爬满了半页字,每一个都像是喝醉了酒站不稳的士兵。
她写了一个“萧”字,写完自己看了看,又拿起来凑近端详,最后“啪”地往桌上一拍:“不写了!这字怎么都写不好!”
小雯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雨双瞪了一眼:“你笑什么?你字写得比我还难看!”
小雯不服气:“小姐,上次孙伯母还夸我写得好呢。她说我那几个字写得很有精神气。”
“孙伯母那是客气话,你也当真?”雨双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河豚,“她那是怕你难过,哄你玩的。你看看你那个‘永’字,最后那一捺都快飞到天上去了,像翅膀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写的是只鸟。”
小雯红着脸:“那小姐你的‘萧’字不也歪着脑袋吗?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你敢说我写得不好?”雨双假装生气,抓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作势要扔,小雯笑着躲开,两个人闹成一团,笑声从书房里传出去,在回廊上荡了好几圈才散掉。
婉柔正好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葡萄,听见雨双的抱怨声和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拐进书房,把碟子放在桌角,低头看了看那张大字纸。纸上的“萧”字虽然歪歪扭扭,但笔力比前些天有长进了,收笔处也稳了一些,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她笑了:“这不是写得挺好的吗?比上回进步多了。上回那个‘萧’字,最后一笔都飘到下一页去了。”
“嫂子,你这话说了八百回了。”雨双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着脸看婉柔,“可我就是写不好。练了半天,越写越不像样。我练了这么多天,还是写不好,我是不是天生就不是写字的料啊?”
婉柔在桌边坐下,拿起笔架上的毛笔,又铺了一张新纸。她提笔蘸墨,手腕稳稳落下去,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静”字。字迹温润端方,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看着就让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她写完放下笔,目光温和地看着雨双:“写字的时候,心要静下来,一笔一划,不急不躁。心里想着别的,手就不听话了。你看你这个‘萧’字,起笔还稳,到中间就走神了,所以才会歪。你写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别的事?”
雨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在想花园里那窝小猫今天该睁眼了。”
婉柔笑着摇了摇头:“你呀,就是闲不住。那窝小猫又不会跑,你急什么。先把字写好了,我陪你去花园看猫。”
雨双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学着婉柔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静”字。虽然还歪,但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她写完了,抬头看着婉柔,忽然认真地问了一句:“嫂子,你说人为什么要学写字啊?我又不考状元,又不当先生,写那么好做什么?”
婉柔愣了一下,随即想了想,说:“写字这件事,不是为了写给别人看的,是为了跟自己待着的时候,心里不空。你一个人坐在那儿,铺一张纸,提一支笔,一笔一划地写下去,写着写着,心就静了。将来的日子还长,总有一些时候,你要一个人待着。到那时候,会写字的人,就不会觉得孤单。”
雨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静”字:“那嫂子你孤单的时候,就写字吗?”
婉柔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你先把这个字练好,别的以后再说。”
雨双正要继续撒娇,云子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茶盘,在婉柔面前停下,轻声说:“六小姐,奴婢今天得出去一趟。昨儿跟孙伯母说好了,马上入秋了,府里的料子不够,得去采办些做秋衣的料子。孙伯母说她抽不开身,便托奴婢走一趟。她说今年秋天怕是要来得早,得抓紧把衣裳赶出来,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婉柔点了点头:“去吧,早去早回。路上当心些,街上人多眼杂,别在生僻的地方逗留。”
雨双一听,眼睛立刻亮了,猛地坐直了身子,连声音都拔高了:“我也要去!云子姐姐,你带我去街上逛逛好不好?我保证不乱跑!我就跟在你旁边,你挑料子我就在旁边看着,绝对不添乱!”
云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声音轻而耐心:“萧小姐,奴婢只是去采买面料,要一家一家地挑、比价、搬货,路上又累又闷,没什么好玩的。您还是在府里安心练字,等奴婢回来,给您带一串糖葫芦。”
雨双撇了撇嘴:“又是糖葫芦……我又不是小孩了。”她嘴上抱怨,却也没有再坚持,重新趴回桌上,拿手指戳着那个“静”字,“好吧好吧,那你快去快回,记得买街上那家最好吃的糖葫芦,就是城西那家,糖多核小的。”
云子笑着应了一声:“奴婢记住了。”她转身出了门,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任何一个出门采买的丫鬟一样寻常。没人看见她跨出大门时,袖口内侧微微攥紧的拳头,也没人看见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碎裂,又在碎裂的缝隙里强行拼合了回去。
雨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在书桌前磨蹭了一盏茶的功夫,最终还是坐不住了。她心里有一团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更像是一只小虫子在骨头缝里爬。她想出门透透气,想做点什么事,哪怕是走到街上看看人来人往也好。她今天就是不想好好待在屋里,感觉这整间书房都在往下压她,四面的墙越缩越小,再待下去她就要喘不过气了。
她趁小雯去倒水的空当,把笔一撂,轻手轻脚地溜出了书房。她没有走大门,而是绕到了花园后面那扇平时不怎么开的小侧门,门闩有点紧,她费了好大劲才拉开,指头被夹了一下,疼得吸了一口气,可她还是咬着牙钻了出去。
一个人上街转转,总比闷在屋里练字强。她想,就走一小会儿,买串糖葫芦就回来。小雯那个傻丫头不会发现的,就算发现了,她跑得快,也能赶在小雯找到她之前回到府里。
奉天城西的街道比主街冷清一些,两边开着些杂货铺子和零星的小吃摊。雨双走了一会儿,在街口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让她心情好了不少。她舔了舔嘴角的糖渣,正打算转身往回走,却瞥见了斜对面那家布庄——她记得云子说过要来这儿买料子。来都来了,不如去看看云子姐姐挑了些什么好料子。她说不定还能趁机让云子姐姐帮她挑那匹水红色的绸子,做一身秋天穿的新衣裳。
雨双把糖葫芦叼在嘴里,轻手轻脚地走到布庄窗边。窗户半掩着,木框上落了一层灰,她把脸贴在窗缝边往里看,就看见云子正站在那个灰衣男人面前,嘴唇动着,说着一连串她听不明白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那不是东北话,不是北京话,也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那声音又短又促,像一把刀在一块硬木上飞快地刮,刮得人心里发紧,又像是什么细密的东西在往耳朵里钻,听得她头皮发麻。她皱起眉头,正想再凑近些看个清楚,慌乱间胳膊肘撞上了窗台边放着的一卷棉线木轴。木轴滚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骨碌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像是有人往水面扔了块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把所有的安静都打破了。
屋内的谈话戛然而止。
云子猛地转过身,瞳孔骤缩。她的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随即又被硬生生地拼了回去,拼得比原来更紧,紧到看不出裂缝。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抽空了,手指冰凉,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雨双站在窗外,手里还举着那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芦,满脸好奇又困惑:“云子姐姐,你在这儿做什么呀?刚才你和那个老板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云子看着她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猜忌,只有孩子气的好奇和单纯的信任。那种信任比刀还锋利,比刀更让人疼。云子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悬崖边那只瘦小的手死死攥住她衣袖的触感,想起雨双蹲在池塘边喂鱼时被溅了一脸水还傻笑的样子,想起她趴在书桌上说“云子姐姐你帮我挑水红色的料子”时亮晶晶的眼睛。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撞得她胸口闷疼。
她在心里拼命地找借口、找理由——她可以说雨双听错了,可以说那是客家话,可以说那是一笔南方的生意。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了身后那个灰衣男人的目光。
那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的肩头越过,直直地钉在雨双身上。他看了云子一眼——不是询问,是命令。那一眼里什么话都没有,可云子读懂了:这丫头不能留。那是比她更深的深渊,一旦掉进去,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云子的喉头猛地一紧。她想摇头,想护住雨双,想说“她只是个孩子她不会明白的”——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她太清楚那目光背后的分量了。她如果护着雨双,死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婉柔、还有她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那些人。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指甲缝里黏糊糊的,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走到门口,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语气平稳而自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萧小姐,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也不叫个人跟着,多危险。”她说着侧身让开门口,“前屋的料子都太普通了,后院有几匹颜色特别好的绫布,我正要进去挑呢。你也来看看,挑一匹做身新衣裳,入秋了正好穿。”
雨双本来还在好奇刚才的事,听见“新衣裳”三个字立刻就把疑惑抛到了脑后,眼睛亮晶晶地跟着云子走进了后院。院中堆着几匹厚实的长棉布,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墙角长着几丛草,在风里簌簌地摇。云子指着石阶,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可她每说一个字,喉咙就像被人掐紧了一分:“来,你先坐这儿,我把布料披在你身上比划一下,看看哪个颜色衬你。”
雨双乖乖地坐了下来,仰着脸看着云子:“云子姐姐,你眼光好,你帮我挑——我要水红色的,像上回袁哥哥带回来的那种,嫂子穿可好看了。你说我穿水红色好不好看?会不会太艳了?小雯老说我穿太艳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云子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圆圆的腮帮子,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防备的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碎成了粉末,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可她不能动。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雨双脚边的地上,那道影子在微微发抖,可雨双没有注意。
那个灰衣男人走了出来。他的步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他手里扯着一匹素白的长布——厚实的、柔软的、一旦缠紧了就挣不开的棉布,布面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白得像灵堂里的幔帐。
雨双还在笑:“云子姐姐,那个颜色太素了,我不要……”
布匹缠上她脖颈的时候,她的话断了。棉布粗糙的边缘勒进她细嫩的皮肤里,把那句没有说完的“我不要”绞碎在喉咙深处。
“云子姐姐!”雨双的声音被压得变了调,她的手开始乱抓,指甲在石阶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尘土扬起来又落下去,石粉嵌进她指甲的缝隙里,“救我——云子姐姐——你快来救我——”
云子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她看着雨双的手向她的方向伸过来,看着那双在绝望中依然望向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恨,只有求救。她忽然想起悬崖边那次,是婉柔攥住了她的手,是雨双攥住了她的袖子。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得救了,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为了她拼命。可现在,那双曾经救过她的手正在向她求救,而她——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双手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很短,短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真的动了。可她的手腕被身后那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攥得骨头生疼。灰衣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继续收紧布匹,布匹在他手里像是活物,一点一点地绞杀着雨双的呼吸。
那半步是她这一生用尽全力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雨双的手从石阶上滑落,指甲里嵌着灰白色的石粉,掌心朝上摊开,像一只被掏空了的小鸟。她的挣扎渐渐弱了,从拼命到无力,从无力到彻底停住,像一盏灯在风里慢慢地熄灭了。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云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颜色——不是白,不是灰,是一种介于生和死之间的、什么都不是的颜色。
“云子姐姐……”最后那一声,已经不像人声了,像风漏过破窗的呜咽。
她不动了。嘴角还撇着,像受了委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样子。那串糖葫芦从她手里滚落出去,在地上沾了灰,红红的糖衣上粘满了尘土。
云子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面敲一面破钟。她看见灰衣男人松开了布匹,看见雨双的头歪向一边,看见那件鹅黄色的衣裙皱巴巴地堆在石阶上。她跪下去——不知道是腿软了还是自己想跪的,膝盖磕在石阶边缘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的双手伸出去,却停在了半空中,不敢碰雨双的脸。她怕一碰到那冰凉的皮肤,自己就会彻底碎掉,碎成再也拼不起来的粉末。
灰衣男人用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冷得像井水:“处理干净。她不能留在这里。”
云子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雨双安静的侧脸,过了很久很久,才用同样日语回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
两个人把雨双的躯体抬到城外河道边。河水浑浊,流速很快,水面上漂着枯枝和落叶,打着旋往下游去。云子站在岸边,看着那具瘦小的身躯被水吞没,看着她漂远,看见那件鹅黄色的衣裙在水面上翻了一下,像是雨双翻身踢被子的动作,像是她还没有睡醒,只是翻了个身要继续睡。然后她再也看不见了,河水合拢,水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味道,湿漉漉的,钻进人的五脏六腑。云子站在岸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水面,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冲走了,冲到了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回到布庄取了那两匹棉布。棉布沉甸甸地压在她手臂上,她抱着它们往前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是软的。她觉得自己的躯壳和魂魄已经分开了,走路的那个是空壳,真正的自己还站在河边,看着那片水面发呆。
走到街口,她撞见了满脸泪痕的小雯。小雯发现雨双不见了之后,在街上找了大半天,嗓子都喊哑了,正站在街角六神无主,一看见云子就扑了过来,抓住她的袖子,声音里全是抖:“云子姐姐!你有没有看见小姐?她不见了!我在街上找了半天,到处都找不到她!我问了杂货铺的老板,问了卖糖葫芦的,谁都没看见她——”
云子看着小雯,过了两秒才让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萧小姐不见了?我一直在布店挑料子,没有看见她呀。你先别慌,我陪你一起找。”
两个人沿着街巷走了一圈又一圈,喊了无数声“小姐”,巷子里回荡着她们的喊声,再传回来,空荡荡的,没有回应。小雯的嗓子喊哑了,眼泪流干了,站在街角浑身发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云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慌,咱们这么找不是办法。先回府,禀报少帅,让他派人全城搜查。”
小雯点头,两个人快步往帅府赶。半路上撞见了袁斌。袁斌正带着一队士兵巡逻回城,一眼便看见了小雯红肿的眼眶和云子比平时快了许多的步子,勒住马翻身而下:“你们这般慌张,出了什么事?”
小雯看见袁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双膝一软跪下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袁副官!小姐不见了!我找不到她!到处都找不到!我问了街上所有人,谁都没看见她——”
袁斌脸色骤变,伸手把小雯从地上扶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她去了哪里?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云子在一旁把经过简短补全——萧小姐独自出门,小雯发现她不见后在街上寻找未果。袁斌眉头紧皱,转身跨上马:“你们先回府,我立刻去禀报少帅。”
消息传到萧羽峰耳中时,他手里的军报“啪”地落在了桌上。他站起来,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风。婉柔正好从回廊那头过来,看见他疾步走过,脸色不对,心猛地一沉:“少帅,雨双怎么了?”
“她不见了。”萧羽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停下。
全城的士兵都动了。袁斌带人搜北城,萧羽峰亲自带人搜南城,大街小巷、城郊野地、河岸渡口,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遍。婉柔坐在前厅,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指腹反复摩挲着帕面上那对靠在一起的鸳鸯的眼睛。她想起雨双早上趴在她面前说“嫂子我太闷了”的样子,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噘着的嘴,心里像有一根针在扎,不重,但持久,绵绵密密地疼。她忽然很后悔,后悔没有在雨双说“我想出去玩”的时候陪她一起出去。如果她陪着她,就不会出事了。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冷到脚。
小雯跪在她脚边哭得站不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都怪我”“我没看好小姐”“我怎么不去追她”。云子站在角落里,垂着眼帘,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吓到了的丫鬟该有的样子。没有人看见她藏在袖口里的手还在抖,指甲缝里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的痂,嵌在皮肉里,一动就疼。
天一点点暗下来。先是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然后那橘红色一点一点地褪成灰,再褪成墨蓝,最后整片天都黑了。帅府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像站不稳似的。
日暮时分,一个士兵踉跄着跑回来,跪在萧羽峰面前,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少帅……下游河滩……有人从水里捞出一具小姑娘的尸首……”
萧羽峰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士兵,嘴唇动了一下:“不可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会是雨双。”可他朝河边走去的步子,沉重得像脚上绑了千斤的石头,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沼里往外拔,艰难得让人不忍看。
河滩上围了一圈人,看见萧羽峰走来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过去,看见那具小小的躯体被人用一块破布盖着,只露出湿漉漉的头发和一截苍白的手腕。手指瘦瘦的,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石粉,像是狠狠抓过什么坚硬的东西。那截手腕上有一圈淡紫色的淤痕,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勒进去的。
萧羽峰蹲下去,伸出手,抖了很久才掀开那块破布。
河边安静得像天地都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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