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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孤城

第三十一章 孤城 (第2/2页)
  
  川岛芳子立在一侧,闻言轻嗤一声:“张学良一味避战求和,亲手斩断自家最强援兵,等于主动给我们扫清障碍,可笑至极。”
  
  几人闲谈间,松田正雄端坐一旁,一身军装笔挺端正,等话音落尽才不卑不亢开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诸位正在着手整治奉天城内地方势力,其余各家世家如何处置,我不予干涉。但我夫人出身的叶氏一族,不能遭到打压查抄。若是叶家蒙受祸事,于我的声誉有损。”
  
  土肥原贤二微微颔首,心思飞速权衡其中利弊:“松田将军要保全叶家并非不可,但需依从两条底线。其一,叶家麾下私兵严禁向西奔赴辽西支援萧羽峰;其二,叶家要率先出面牵头组建奉天维持会,捐献粮草军械,替关东军收拢城内民心,二者缺一不可。”
  
  川岛芳子听完二人对话,向前半步,目光先掠过松田,最终落回本庄繁身上,语气平缓恳切,以满洲宗室的立场劝说:“松田将军的顾虑我清楚。叶峰是满洲旧族元老,心中始终念着满人根基,由我以同族身份前去游说,远比日军军官登门更有分量,我愿亲自前往叶府劝说。”
  
  本庄繁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击数下,片刻便敲定全盘安排:“松田君,你偕夫人安舒同去叶府。安舒本是叶赫那拉旧族,骨肉亲情最易打动叶峰;芳子,你以爱新觉罗宗室身份游说,拿族群前途规劝于他。一情一理双管齐下,务必令叶家依从条件。倘若叶峰一味推诿拖延——”他目光骤然沉下,看向松田,“那时我们便不会再顾及松田君的情面。”
  
  松田正雄面不改色,微微颔首应下。
  
  九月二十五日,叶府。
  
  前厅里坐着三个人——松田正雄坐在客位上,军装革履,腰背挺直;安舒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川岛芳子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一身男式便装,短发利落,但坐姿里带着满洲贵族特有的讲究。
  
  叶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半盏,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手里需要握着点什么才能让这场对话稳稳当当地过下去。叶陵忠站在他身后,叶陵勇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安舒开口的时候,声音不算高,语气里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东西:“大哥,我回来看你,是担心叶家。关东军那边已经放出话了——东北的旧族世家要么服从维持会的管辖,要么就会被抄家查办。熙洽在吉林已经投了日方,关东军拿他当例子到处说。大哥,叶家上下百余口人命都攥在你手里了。”
  
  叶峰端茶盏的手纹丝不动:“安舒,你回来,就是为了替日本人劝我低头?”
  
  安舒看着他:“我是替你着想。”
  
  叶峰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川岛芳子。川岛芳子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开口,此刻迎上叶峰的目光,才微微坐直了身子。
  
  “世伯,”川岛芳子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秤上量过的,“我上次来叶府时说的那些话,您还记得么?满洲的未来不能依靠关内,萧羽峰再能打也终究不是满人。我们满人想要保住自己的根基,只能靠我们自己。熙洽在吉林已经率先站出来了,关东军给了他体面和实权。奉天如今的局面摆在这里,叶家要么顺应时局保住百年基业,要么执意逆势被碾碎。这不是选择题,这是活路和死路。”
  
  叶峰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盏,看着川岛芳子,声音不高不低:“你说萧羽峰不是满人。可你忘了,叶家嫁出去的女儿是他的妻子。叶家的血脉和萧家已经绑在一起了。”
  
  川岛芳子不急不缓地接住了他的话:“世伯,您把六妹嫁出去的时候,想的是联姻。可联姻是两家的事,是活人的事,不是死人的事。眼下奉天已经是日本人的奉天,萧羽峰在辽西打得再猛,也救不了叶家在奉天的宅子和族人。您为叶家考虑,就不该用一家人的命去赌一个人的胜负。”
  
  叶峰沉默了。
  
  松田正雄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放下茶盏,朝叶峰的方向微微倾身,声音不高,却带着日本军官特有的那种笃定和不容置疑:“大哥,我既然跟着安舒一起回来了,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叶家出事。有我在,叶家就倒不了。我的军衔摆在那里,就算是本庄司令官也要给我几分面子。他关东军再强势,也不能不顾及关东军内部的人事关系。叶家的事,我会一直盯着。”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那种生硬的笃定微微收敛,换成了谈判桌上惯用的计量语气:“但关东军那边也有他们的底线——维持会需要人出来牵头,粮草和军械必须有人带头交。这些事别人能做的,叶家也能做。只要摆出姿态,剩下的事我来周旋。”
  
  叶峰坐在太师椅上,目光从安舒移到川岛芳子,从川岛芳子移到松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松田看着叶峰,又补了一句:“大哥,你不必现在就回答。关东军可以等三天。三天之内,维持会副会长的位置还留着。”
  
  他说完站了起来,朝叶峰微微点头,转身走出了正厅。安舒跟着站起来,看了叶峰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跟上了松田的脚步。川岛芳子走在最后,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叶峰一眼,目光平静而深远。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叶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赵铁生站在厅堂门口,一直看着这场对话从开始到结束,始终没有出声。他看了一眼叶陵勇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叶峰端坐不动的姿态,脚步往后微微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开口,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身旁的叶陵勇能听见:“二爷,这样做是不是有所不妥……”
  
  叶陵勇没有看他,只回了一句:“阿玛还没答应,不急。”
  
  赵铁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垂下眼帘退到暗处,没有再出声。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穿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院墙外,隐约有几个陌生面孔在巷口徘徊,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姿态,一看就是日方派来盯梢的特务。
  
  他缓缓收回视线,指尖暗暗摩挲藏在衣襟内侧、巴掌大的薄字条,那是早前托城外货郎捎来、兴城帅府传出的简讯。眼下叶府四面被人盯住,寻常传信路子早已堵死,再拖下去,府内消息半点送不出去,六小姐在关外也无从知晓奉天危局。
  
  他心底飞快盘算起可行的门路:后院水道连通城外荒渠,深夜可借运垃圾的杂役掩护溜出去寻可靠商队,只是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连累叶家满门。他敛去眼底沉郁,垂首立在廊下,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只静静留意巷口特务轮换的动静,暗自记下他们换岗时辰。
  
  安舒走出叶府大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叶府”的匾额——门楣上的漆还是新的,字还是那两个字,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松田正雄已经上了车,隔着车窗看着她。安舒把目光收回来,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下午,婉心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她已经收到了袁斌托商号夹带进来的短信。信纸折成很小的方块,夹在一匹棉布的夹层里,单伯接到之后转交给了她。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像赶时间写的:“锦州尚稳,勿念。多保重。等我。”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贴在心口的位置放了一会儿,像是要借那点纸上残留的温度稳住自己,才小心地折好收进贴身衣袋里。
  
  她走出房间,穿过回廊,往婉清的院子去。路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林倩正蹲在墙角给一株半枯的秋菊浇水。林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婉心,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擦了擦手。
  
  “五小姐。”她叫了一声。
  
  婉心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轻声问:“林倩,你又在想六妹了?”
  
  林倩低下头,没有否认。她攥着手里那只浇水的铜壶,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听说兴城那边也不太平,日本人隔三差五派兵去骚扰。六小姐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她……”
  
  婉心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株半枯的秋菊:“六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她在帅府住了那么久,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要人护着的姑娘了。”
  
  林倩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婉心说得对,可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婉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五姐五姐!我听说阿玛今天见了几个人——是不是日本人?他们是不是来逼阿玛做坏事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张,像个怕黑的小孩在问大人今晚有没有鬼。
  
  婉心把她拉到身边,语气尽量放平:“七妹,别慌。阿玛还没答应,他还在周旋。”
  
  婉清攥着婉心的袖子不松手,声音又急又低:“可是五姐——六姐在兴城,日本人要是抓不到她,会不会拿我们撒气?我听说熙洽在吉林已经投了日本人,那些跟着他的人都好好的,没跟他的都被抓了……五姐,我怕。”
  
  婉心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她也怕,可她说不出那个字。
  
  九月二十六日,兴城。
  
  云子端着茶盘穿过回廊,步子不急不慢,目光低垂,像任何一个尽职尽责的丫鬟。单伯在院子那头指挥人搬东西,小雯在房里整理衣物,婉柔在书房里看书。没有人注意她,她走过祠堂外墙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里面有人在说话。她借着擦窗台的姿态,贴近墙根,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全是地名和数字:“锦州……沟帮子……两日后换防……”她听了一会儿,又端着茶盘离开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拐过回廊拐角,险些与人撞上,抬眼便见婉柔立在跟前,手中捧着一碟洗净的鲜枣。
  
  “云子。”婉柔语声温和平缓,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并无半分审视,只是纯粹关切,“瞧你精神不济,可是连日操劳乏了?”
  
  云子袖中指尖悄然攥紧,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奴婢无碍,不过昨夜睡得浅些,劳六小姐记挂。”
  
  婉柔望着她略显苍白的唇色、眼下淡淡的青影,毫无迟疑地将枣碟递到她手中,语气柔软和善:“这点枣子你拿着,闲时垫垫肚子,凡事不必太过拼命。”
  
  云子伸手接碟子,指腹无意间蹭到婉柔的手背,一片温软暖意漫上来。婉柔未再多言,只是轻轻颔首,转身缓步离去。
  
  云子捧着枣碟静立廊下,垂眸望着碟中深浅交错的枣实,远远目送婉柔的身影消失在曲折回廊尽头。心口纷乱翻涌,一边是身负的差事,一边是这份不加防备的温和体恤,万般心绪堵在心底,只能死死按捺,不敢流露半分。
  
  九月二十七日,奉天叶府。
  
  川岛芳子派出的特务队已经换了三班岗,叶府的前门后巷、侧门和院墙外,都有人在暗处盯着。叶峰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维持会的请柬,盖着袁金铠的印,另一份是关东军司令部发来的正式照会,措辞客气但每一句话都不容商量。
  
  叶陵忠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阿玛,松田给出的三日期限转眼就要临近尾声,留给我们周旋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咱们……”
  
  叶峰摆了摆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见窗外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风不大,树叶落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落。
  
  “拖。”叶峰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但很稳,“能拖一天是一天。日本人现在需要满洲旧族给他们撑门面,不会轻易动我们。等他们急了,我们再谈条件。”
  
  叶陵忠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叶峰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慢慢落下的梧桐叶,看了很久。
  
  书房门外响起极细碎的脚步声。赵铁生方才绕着叶家宅院外围细细查探一番,摸清了各处特务布防点位,连后院隐蔽的排水渠也仔细查看过。他不便贸然叩门打搅叶峰思虑对策,贴着廊墙静立片刻,确认周遭没有旁人窥探,才悄无声息退走,预备等到夜色深沉之时,再来禀报今日探查的全部情况。
  
  巷口两名身着灰布便装的男子蹲在墙根抽旱烟,视线牢牢锁定叶家侧门。一人磕了磕烟锅,低声嘟囔:“老家伙还在一拖再拖。”
  
  同伴没有应声,压低帽檐,继续坚守监视。
  
  九月二十八日,兴城。
  
  婉柔在帅府的书房里坐着,手里拿着那本没有翻完的书。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她按住了,又松开。
  
  她走到院墙边上,透过墙头的缝隙往外看——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什么云,也没有什么鸟。一切都像静止了。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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