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照片 (第2/2页)
赵成把白板推到办公室中央,顾远顺手拿起马克笔,在板面最上方写下三个人名:
周明德
周晓雨
林启山
随后在最下方写下四个字:辛村旧案。
三个人,一场事故。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够确凿定论的事实。
赵成望着白板,无奈苦笑:“查了两天,掌握的线索越来越多,可能百分百确定的真相反而越来越少。”
顾远沉默不语。
这句话听似抱怨,实则恰恰契合刑侦侦查的常态。
真正错综复杂的案件,从来不是线索稀少,而是线索繁杂冗多,多到让人迷失调查方向。
楚筠站在白板前,没有急于落笔,在脑中重新梳理今日所有人的证词,随后拿起马克笔,在“周明德”旁写下一行标注:时间定向障碍。
紧接着在“林启山”旁标注:心理医师。
最后他笔尖悬停在“周晓雨”三个字后方,停顿十几秒,什么都没有写。
赵成不解发问:“楚哥,为什么不写点关于她的标注?”
楚筠放下马克笔,落座缓缓说道:“截至目前,我们对周晓雨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
赵成一愣:“我们不是清楚她成绩优异,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吗?”
“这话是谁说的?”
“孙老师。”
“还有其他人佐证吗?”
赵成无言以对。
顾远替他补充:“还有周明德。”
楚筠颔首:“除去这两人,没有任何第三方讲述过关于她的事。”
办公室瞬间安静。
这是众人两天侦查全程忽略的致命漏洞。
所有人的调查重心都围绕周晓雨展开,可所有关于她的信息,全部来源于旁人转述。
她没有交好的朋友,没有同窗同学,除任课老师外无任何社会往来,甚至连一张属于她的照片都找不到。
顾远皱眉辩解:“十九年前不像现在拍照便捷,留存照片少也属正常。”
“不是偏少,是完全没有。”楚筠摇头。
他打开桌上的档案袋,将所有材料逐一平铺开来:户籍登记表、死亡登记、事故卷宗、住院病历、在校证明。
每份文件都印有周晓雨的名字,却没有一张配套照片。
赵成这才意识到事态诡异:“那她的身份证呢?”
楚筠摇头:“十九年前二代身份证尚未全国普及,农村居民大多使用一代证,当年证件照片留存率极低。”
“毕业集体照总有吧?”
“找不到。”
“学生学籍档案?”
“暂未调取到。”
“机动车驾驶证?”
“从未申领过。”
“工作人事档案?”
“她没有外出务工记录。”
一股寒意顺着赵成后背蔓延。
一个确确实实存在过的人,竟然连一张影像资料都没能留下。
当然,这种情况并非绝对不可能发生。十九年前不少农村家庭家境清贫,一辈子难得拍几次照片。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点,周明德口中冒出了“拍照的人”这个说法。
这般巧合,谁都无法视而不见。
……
下午五点半,技术中队传来勘验消息。
涉事客运大巴初步检测完毕。
司机无酒驾、无吸毒驾驶记录。
制动系统未发现人为破坏痕迹。
结合现场痕迹综合判定,大概率是车辆突发机械故障导致失控侧翻。
换言之,这场多名精神病患者搭乘大巴出事的案件,就现有证据来看,只是一起普通交通事故。
顾远放下电话:“本次大巴事故本身没有疑点。”
楚筠轻轻应了一声“嗯”,思绪却飘向另一条线索。
大巴、交通事故、十九年前——当年同样发生过一起大巴车祸。
两桩案件到目前为止,找不到任何直接关联。
如果自己持续深挖陈年旧案,会不会早已偏离眼下首要任务?
这是楚筠第一次产生这样的自我怀疑。
他不是那种为了追查一桩旧案,就搁置当下本职工作的警员。
作为辖区派出所民警,他现阶段最重要的职责,是尽快找回其余走失病患。
即便十九年前的车祸确有隐情,也该移交刑侦大队立案专查,不该由自己耗费大量精力跟进。
想到这里,楚筠重新扫视白板上所有文字。
忽然拿起马克笔,在板面最顶端写下今日日期,随后在日期下方列出两个核心疑问:
一、周明德与本次大巴事故,是否存在直接关联?
二、继续深挖十九年前旧案,是否具备现实侦查必要性?
这是楚筠抛给自己的两道考题。
他必须说服自己,否则就应当终止对旧案的追查。
办公室几人陷入沉思,桌上座机突然刺耳响起。
赵成随手拿起听筒:“您好,辛集镇派出所。”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赵成的神情一点点变化,从疑惑转为震惊,最后猛地站起身。
“您说什么?”
“消息属实吗?”
几秒后,他缓缓放下听筒。
办公室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赵成长吸一口气,望向楚筠:“楚哥。
刚刚客运公司退休职工管理处打来电话,他们说,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楚筠追问:“是谁?”
赵成一字一顿说道:“李文海,十九年前出事班车的售票员。”
顾远立刻追问:“他人现在在哪?”
赵成沉默两秒,低声回道:“已经过世了。”
办公室再度死寂。
但赵成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过,在他的遗物里,找到了一本日记。
而且日记最后几页,反复写着同一句话。”
赵成缓缓读出那句文字:
倘若周明德找来,务必把所有照片烧毁。
短短一句话,让楚筠猛然醒悟,他们追查的或许从来不是一场简单车祸,而是一桩被多人联手隐瞒了整整十九年的秘事。
楚筠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急着追问日记细节,只是缓慢将马克笔放回白板笔槽。他刻意放缓动作,给自己留出几秒梳理思绪。他十分清楚,这种看似突破性的线索,极易让侦查人员产生“终于拿到核心证据”的错觉,而这份先入为主的错觉,恰恰是无数案件侦查误入歧途的根源。
“是谁打来的电话?”
他重新坐回椅子,语气依旧平稳。
赵成翻看通话记录:“不是客运公司总部,是退休职工管理处一位姓魏的工作人员。
他说前段时间整理老员工遗物,翻出这本日记,里面提到了周明德这个名字。”
楚筠继续发问:“为什么等到今天才联系警方?”
赵成解释:“他起初没放在心上,今天看到新闻,得知精神病患者大巴事故后,有名叫周明德的老人走失又被警方寻回,察觉名字完全吻合,才主动来电通报。”
顾远抓起外套:“我们现在过去。”
楚筠抬手拦住他:“先稍等。”
顾远脚步顿住:“怎么了?”
“先核实信息真伪。”
楚筠拿起座机,拨通管理处留下的联系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您好,我是辛集镇派出所楚筠……”
……
十分钟后,楚筠放下听筒,神色比刚才舒缓少许。
顾远问道:“核实结果如何?”
“至少两件事可以确认。
第一,李文海确实两年前因肺癌离世;
第二,这本日记并非近期刚翻出来,由他儿子保管两年,今早整理旧家具时才重新发现。”
赵成疑惑:“这番说辞可信度高吗?”
楚筠没有直接作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自然。
赵成满脸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筠解释:“如果这本日记凭空在今天突然出现,我会高度怀疑人为造假。
但一本存放两年的旧日记,因为今日突发大巴事故,家属才留意到文中周明德的名字,整件事的发生逻辑通顺自然。
通顺不代表内容全部属实,但基本可以排除刻意伪造证据的可能。”
顾远点头:“那我们现在动身?”
“走。”
……
退休职工管理处距离县公安局车程二十分钟。
一栋八十年代修建的老旧办公楼,外墙墙皮大面积脱落,大门口悬挂一块褪色的单位门牌。
魏主任年过半百,见到一行人快步上前接待。
“实在不好意思,我今天才联想到这件事。”
楚筠省去客套寒暄:“日记在哪?”
“在二楼办公室。”
办公室狭**仄,仅摆放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桌面放着一本卷边发黑的笔记本,旁边搁着一只牛皮纸袋。
魏主任没有触碰纸袋:“发现之后我们从未拆开过。”
楚筠戴上勘查手套,先检查纸袋封口,无后期重新粘贴的痕迹,随后慢慢翻开日记。
第一页:1999年,记录日常排班。
第二页:今日跑辛村线路。
第三页:车辆故障停运。
第四页:司机老张又喝酒上岗。
前面十几页全是流水账式琐碎记录,字迹潦草随性,看不出有长期写日记的习惯。
内容出现明显转变,是从2007年九月开始。
9月10日:老周又来车站打听班车时刻。
9月11日:晓雨动身去省城填报志愿,老周开心了一整天。
9月12日:十六点五十分班次,乘客爆满。
9月13日:整页只一行字,愿明日一路平安。
楚筠继续向后翻页。
9月14日,整整一页只有三个字:出事了。
下一页空白,再下一页依旧空白。
直到9月21日,纸上重新出现字迹,笔迹和此前截然不同。
此前文字虽潦草,但下笔平稳;从这一页起,笔触明显发颤。
开篇第一句:今日周明德来找我了。
楚筠停下翻页动作。
办公室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日记继续记录:
他问我,晓雨是不是真的坐上了班车。
我答,是。
他又问,女孩是不是全程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
我依旧点头确认。
他久久盯着我,一言不发。
隔了数行空白,又补了一句:
我第一次觉得,他不像疯子。
楚筠的目光牢牢锁定这行文字。
这句话的分量胜过所有记录。它足以证明,车祸发生一周后,李文海清楚知晓周明德的精神状态完全正常。
他接着往后翻阅十月、十一月、十二月的内容,文字越来越简短,大多只有一两句话。
翻到最后几页,终于出现赵成电话里提到的那句话。
并非只写了一遍,而是连续誊写四次。
第一页:如果周明德找来,务必把照片烧毁。
第二页:完全相同一句话。
第三页:一字未改重复书写。
第四页末尾额外增补一行:
他的时间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但总有一天,他会全部回想起来。
楚筠缓缓合上日记本。
他没有立刻追问照片下落,转头看向魏主任:“李文海离世后,是谁整理的遗物?”
“是他儿子。”
“那日记里提到的照片呢?”
魏主任一愣:“您指的是什么照片?”
“日记中反复提及要烧毁的照片。”
魏主任摇头:“我从未见过,他家里也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相片。”
顾远低声猜测:“难道真的早就烧掉了?”
楚筠没有回应。
倘若照片真的彻底销毁,李文海又何必一遍遍写下这句警示?
人对于已经彻底了结的事,不会反复自我提醒。
只有一桩始终不敢完成、却又无法遗忘的心事,才会不断落笔记录。就像有人睡前反复检查门锁,不是门没锁好,而是惧怕自己忘记上锁。
想到此处,楚筠再次打开日记本,这次不再阅读文字,而是逐张触摸纸张。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
最后几页写着烧照片字句的纸张,厚度比前面页面略厚。
他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夹层,仿佛有什么东西夹藏在两层纸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