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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偷师学艺

第四章  偷师学艺 (第1/2页)
  
  第四章偷师
  
  郑师傅说话算话。第二天傍晚,陆建设收工后洗了把脸,把那件灰蓝褂子上的水泥灰拍干净了,又把头发用水抿了抿,站在铁皮车间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腿走了进去。
  
  车间里亮着两排日光灯管,惨白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地上铺着水泥,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颗螺丝钉都没乱扔。几台搅拌机、切割机、卷扬机顺着墙根排开,有的正在检修,有的拆开了外壳,零件摊了一工作台。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味,混着一点焊锡的焦糊味,是陆建设在工地上从来没闻过的味道。他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吸进了新鲜的东西。
  
  郑师傅蹲在一台减速机旁边,正在拿扳手拧一颗地脚螺丝。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有点瘦,但肩背很宽,腰板挺得笔直,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墩子。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前臂。手上有不少旧疤,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线。他没戴手套,扳手在掌心里转得很顺,那双手像是长在金属上的。
  
  旁边站着三个徒弟。打头那个二十出头,戴一顶蓝色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手里拿一把卡尺,装模作样地在那量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瞟一眼门口的方向。另外两个站在他身后,一个矮壮,一个细高,一看就是跟班的模样。
  
  “来了?”郑师傅头也没抬,声音不冷不热,“站旁边看着,别挡光。”
  
  “哎。”陆建设应了一声,悄悄走到工作台侧面,找了个空位站好。他站的位置不太好——那个戴安全帽的大徒弟正好挡在他前面,把郑师傅的手遮得严严实实。陆建设往左挪了挪,大徒弟也往左挪了挪;陆建设往右闪了闪,大徒弟又跟了过来。陆建设踮起脚尖从人缝里看,只能看到郑师傅半张脸和两只沾满机油的手在动来动去,具体在做什么,什么也看不清。
  
  他脖子都酸了,还是没看出门道。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郑师傅直起腰,拿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手,“明天继续。”
  
  三个徒弟立刻散了。那个大徒弟经过陆建设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一眼。那眼神陆建设太熟悉了——在老家的时候,外村人路过陆家的纺车窑洞,就是这个眼神。带着三分嫉妒、三分排挤、三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新来的?”大徒弟开口了,声音带着笑,但那笑底下是冷的。
  
  “嗯,我姓陆,陆建设。”
  
  “陆建设。”大徒弟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在品什么不对味儿的东西,“来学技术?你以前干过什么?”
  
  “搬砖。”
  
  “搬砖?”大徒弟身后的矮壮跟班嗤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搬砖挺好,”大徒弟拍了拍陆建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拍得他肩膀往下沉了一下,“搬砖搬累了正好来车间看热闹,比蹲工棚里发呆强。好好看啊,别打扰我舅舅干活。”
  
  他叫“舅舅”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然后领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车间里只剩下陆建设一个人站在日光灯底下,还有蹲在旁边洗手池前洗手的郑师傅。
  
  郑师傅洗完手站起来,看了陆建设一眼。刚才大徒弟那句话他也听见了,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说了一句话:“没看清楚是你的事。明天来早点,找个好位置。”
  
  然后他也走了。
  
  车间里只剩下陆建设一个人。他没急着走。他慢慢绕着工作台走了一圈,看那些拆开的零件——齿轮、轴承、连杆、螺丝、垫圈,每一件都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他凑近了看,鼻子几乎贴到零件上,闻那股机油混合着金属的气味。他试着用手指碰了一下一个齿轮的齿尖,冰冷的,边缘锋利如刀。
  
  他蹲下来,把散落在工作台角上几颗掉出来的螺丝捡起来,一颗一颗对型号放回对应的零件旁边。又把工具箱里歪了的扳手一把一把扶正,按大小顺序重新排列。最后他拿抹布把工作台上溅的油渍擦干净了,抹布拧了两次水,拧出来的水黑得像墨汁。做完这一切,他关了灯,轻轻带上门,回到工棚。
  
  铁皮工棚里鼾声震天,有人把脚伸到了他铺位上,他轻轻推开,躺下来,把“陆记”木板攥在手心里,闭着眼在脑子里回忆白天看到的画面:郑师傅拧螺丝的手法,拆卸减速机的顺序,扳手换了几次型号,每一次拧到什么角度停下来。他一边回想一边在黑暗中用空手比划,像一个看不见的钢琴家在弹一支没听过的曲子。
  
  第二天他来得更早。工地上晚饭是五点半开饭,陆建设三口两口扒完一碗菜汤,连馒头都没来得及嚼完,一边往车间跑一边把馒头塞进嘴里。他到车间的时候,郑师傅还没来,三个徒弟也没来,整个车间空荡荡的,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才亮起来。他选了工作台最前面的位置,正对着郑师傅操作的那个台面站好,胸口微微起伏着。
  
  郑师傅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该干活干活。陆建设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这一回他能看清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郑师傅的手,看扳手怎么咬住螺丝帽,看卡尺怎么卡到齿轮间隙,看锉刀怎么沿着金属边缘走出一道笔直的线。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连郑师傅中途换手、用左手按住零件右手拧螺丝这样的习惯性动作都刻在了脑子里。
  
  他从那天起,每天干完工地上的活就来车间蹲点。没有人给他安排活,他也没有任何名分,就自己看、自己记、自己暗中比划。看完回工棚,他趁着工友们都睡了,躺在通铺上把白天看到的步骤一帧一帧在脑子里回放,像是在心里搭了一台虚拟的机器。
  
  他学得很慢,但他有的是耐心。
  
  第一个找茬的人很快出现了。
  
  那天郑师傅让徒弟们练习拆卸一台小型减速机,三个徒弟围在工作台旁边,一人负责一个步骤,陆建设照例站在旁边看。钱建国——就是那个大徒弟,郑师傅的亲外甥——这回连挡都不挡了,他直接转过身来,把手里的扳手往陆建设面前一横,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天天站在这里看,看懂了吗?知道这是什么吗?”
  
  陆建设看了一眼那扳手:“开口扳手,十八号。”
  
  钱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没想到陆建设能叫出型号来,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讥诮的表情:“哦,认识扳手就是懂技术了?那我还认识饭勺呢,我是不是能当厨师了?”
  
  两个跟班笑成一团。矮壮那个拍了拍钱建国的肩膀:“建哥,你跟搬砖的较什么劲,人家是来车间纳凉的。”
  
  “纳凉好啊,”钱建国歪着头打量陆建设,“但你纳凉可以站远点,别站在这儿碍事。我跟你说实话吧,你一个搬砖的,学这些东西没用。你就算学会了怎么拆减速机,你这辈子也用不上。你会被这个工地赶走,换个工地继续搬砖,搬一辈子砖。我说话难听,但就是这么个理。”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扳手有意无意地往前递了一下,扳手头正好磕在陆建设的肋骨上。不重,但足够让人一缩。陆建设没缩。他肋骨上隔着“陆记”木板,扳手磕上去发出一声闷响,木板替他挡了一下。
  
  “钱哥,”陆建设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搬砖的。我没读过什么书,不认识几个字,在老家连饭都吃不饱。但我就一个念头——我想学点东西,学了东西就能回去做点正事,不让家人再挨饿。你让我站在这儿看就行,我不挡你,不碰你东西,你看行不?”
  
  钱建国看了他几秒钟。陆建设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让人心里莫名发虚。钱建国把扳手收了回去,哼了一声:“行啊,你看吧。看瞎了眼也是白看。”
  
  他转身继续干活。陆建设又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继续看。
  
  那天夜里回到工棚,陆建设躺在通铺上,脑子里白天学到的内容翻来覆去过了一遍。但他发现一个问题——白天看得再仔细,有些结构细节还是看不见。郑师傅的手太快了,有些步骤一晃就过去了,他根本来不及记住。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做了个决定。
  
  从那天晚上起,他每天等工棚里所有人都睡着了之后,悄悄爬起来——一般是半夜十二点以后,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塔吊顶上一盏孤零零的红灯在一闪一闪。他披上外套,赤着脚——怕穿鞋走路有声音——沿着工棚之间的土路摸到技术组车间。车间门窗是锁着的,但他白天踩过点,北面那扇气窗的插销松了,他搬两块砖垫脚,一撑就翻进去了。
  
  车间里漆黑一片,窗帘拉上了,一丝光都没有。他不开灯,摸黑走到工作台前面,白天郑师傅他们拆开的零件还摊在台面上,没有收走。他伸出手,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齿轮的齿距、摸轴承的内径、摸连杆的弧度、摸螺丝的螺纹走向。他的指尖成了他的眼睛,黑暗里他靠触觉拼凑出一台完整的机器结构。有时候摸到一个陌生的零件,他就反复摸十几遍,翻来覆去地触摸每一个面、每一条边,直到脑子里建立起一个三维的模型。
  
  有一回他被一颗尖头螺丝划破了食指,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不敢开灯找布包扎,怕光亮引来巡夜的人,就扯了一截内衣下摆把手指裹住,继续摸。裹住那截布很快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粘在伤口上,一碰就钻心地疼。他咬着牙又扯了一截布重新裹上,裹了三层才勉强止住血。第二天早上他去水龙头冲手的时候,发现那截布已经跟伤口长在一起了,他硬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扯掉一小块,疼得他眼前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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