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空镇 (第1/2页)
平阳镇不远。
从河湾出发,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旧道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路两边的柳树就变成了槐树,槐树又变成了矮墙和屋脊。那些屋脊是青灰色的,檐角低垂,瓦片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破损,但整排房子没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窗板都合得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任何动静,像是住在里面的人早就搬走了,又像是他们还在,只是所有人同时决定在这一天把窗户关上。
萧尘走在最前面,脚步放慢了一些。他注意到路面上没有落叶——有人扫过。路边的排水沟也是清的,没有淤塞,沟底的石板缝里没有青苔,像是每隔几天就有人清理。但整条街上没有人。
铺面都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布匹卷成一卷一卷码在铺门内的案板上,粮食袋口扎紧了靠着墙根立着,杂货摊上的陶碗和瓦罐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样东西都摆好了,像等客人来的样子。但每一个柜台后面都是空的,没有掌柜,没有伙计,没有守着摊子打瞌睡的老人。风从街面上穿过去的时候,吹动了一块挂在布铺门口的白布,布面微微扬起来又落下去,像什么人在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赵铁衣停在了街口的一块石墩旁边,铁枪没有扛在肩上,横端在胸前。他的目光从街面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然后他把枪放低了,枪尖离地面大约一拃的高度,慢步朝前走了两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没有人。"他说。
"有。"萧尘说。
他蹲下来,指了一下地面。街面的泥土上有一道浅浅的痕印,从街口往深处延伸,像是有人刚从那里走过,脚印不大,是一个人的宽度。但风沙没有把印痕掩住,说明走过去的那个时间不是昨晚,是更近的——也许就是不久之前。印痕的方向是朝内的。
"进去了。"萧尘说,"没出来。"
赵铁衣看了一眼那道印痕的走向,没有说话,只是把枪尖转了一个角度,让它朝向街心。楚灵儿从他身后走上来,站在街边一家关着的店铺门口,透过门板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缝隙太窄,光线照不进去,里面是黑的。她的手指搭在门板上,没有推,等了一息,放了下来。
萧尘没有急着往里走。他站在街心,把左手摊开看了一眼——朝北的那道线痕还在,颜色偏暗,像是什么东西在附近干扰着它的感知。他合上拳,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两边的屋檐和屋脊。那些屋脊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细的、短的、有规律地排成一排。是瓦片上钉着的新铁钉,每片屋脊的边缘都钉了几颗,像是为了防止什么东西从屋顶上走的时候踩滑。
"屋顶有人走过。"他说。
"多久?"赵铁衣问。
"很多次。"萧尘蹲下来,看着街面上被踩实的尘土,"屋顶上的铁钉都磨亮了,不是一两次能磨出来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一扇门忽然开了。
开的是街尾那一扇。门轴没响,像是被人提前上过油,门板无声无息地朝内拉开了一条缝。缝不大,只够一只手伸出来。那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又缩了回去,门缝又关上了,和之前一样严丝合缝。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次呼吸。
萧尘看见了那只手——干燥的、骨节凸起的、像握过多年船桨的手。他认出了那只手的形状和大小。它和河湾扎灯人递过竹篾的手很像,但不是同一双手。那双手的指甲盖是齐全的。
他没有动,也没有喊。街面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寂静,连风吹过布铺门前那块白布的声音也消失了,像什么东西把风也按住了。
哑巴小孩从后面走上来,走到萧尘腿边站着,他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树枝的末端被他攥得发白。他没有往街尾那扇门的方向看,但他的手悄悄伸上来,指头捏住了萧尘衣摆的一角,捏了一下,又放开了。
楚灵儿也看到了那扇门。她没有说话,往萧尘那边靠近了半步,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剑柄但没有握住,只是贴着它。她离他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一些,近到他的右臂外侧能感觉到她的衣袖边沿轻轻扫过的气流。
萧尘没有回头,但他往街尾的方向迈了一步。
然后整条街忽然活了。
不是声音,是光。沿街两侧的店铺门板同时被推开了——不是被手推的,像是有人在里面同时松开了门闩,所有的门在同一瞬间往内收进去,露出黑黢黢的铺面内部。里面有人。每一个人都站着,面朝着街面,不动。他们不是挤在一起的,是隔着一定距离站着的,每一个人身边都有空间,像是提前按位置排好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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