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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洪武金陵初创

卷一洪武金陵初创 (第2/2页)
  
  “小先生贵姓?”他问。
  
  “免贵姓沈,单名砚,字三针。这济世堂是初开,老先生是第一位病人。”
  
  “沈砚……沈三针。”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记牢,“好名字。三针,方才那三针救了我一命,名副其实。老朽姓陈,单名一个济字,在礼部任主事,是个微不足道的闲官。”
  
  “陈老先生。”沈砚拱了拱手。
  
  陈主事又坐了一会儿,面色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红润。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胸前那股压迫感确实消失了,呼吸畅快得像是换了一副肺腑。他站起来,整了整官服,对着沈砚郑重地一揖到地。
  
  “沈先生,救命之恩,老夫记下了。”
  
  沈砚侧身避开,伸手虚扶:“陈老先生不必如此。治病是医者本分。”
  
  “本分?”陈主事直起身,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这年头,能把本分做到这个地步的,不多了。”他顿了顿,“沈先生,你这医馆新开,恐怕还没什么名气。老夫在衙门里认识几个人,若能替你传传名声,也算是略报今日之恩。”
  
  沈砚想了想,笑了笑:“那就多谢老先生了。不过这医馆开门,本就是等人上门。来得早来得晚,都不打紧。老先生若真有心,日后多来坐坐,喝杯茶便是。”
  
  陈主事哈哈大笑,笑了一半想起方才差点没命,又赶紧收住。他拱拱手,告辞而去。走的时候脚步已经稳了,背也挺直了不少。
  
  沈砚目送他消失在巷口,转身回到桌后。诊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他倒掉,又续了一杯热的。窗外秋阳正好,照在门槛上,门槛上有一片槐叶刚刚落下,边缘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绿。
  
  他放下茶杯,重新翻开《明朝那些事儿》,在刚才那行字下面添了一句:
  
  “礼部陈主事,年六十许,胸痹急症来馆。予下三针——内关、神门、膻中——气通瘀散,面色转和。开养心丹六丸,丹参川芎汤三剂。其人感激而去,言替吾传名。予未推辞。医者立馆,有人知,方能有人治。此亦俗世之法,不可避也。”
  
  搁笔。他端详着这段文字,觉得还好——不浮不夸,如实记录。
  
  然后他想了想,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册簿子。这册簿子要薄得多,封皮是黄纸,纸面上已经写好了五个字:
  
  《玄术济凡尘》
  
  他掀开扉页。扉页上只有一句话,是他开馆前夜写下的:
  
  “玄术渡人,亦渡苍生。”
  
  他翻到第一页,提笔写了一行日期——洪武十七年,秋,八月十九——然后在下面写道:
  
  “今日来一急症老者,胸痹欲绝。予三针通其脉,气血自复。此乃凡病,药石可治,不涉玄术。然予立馆之初,便知此城非寻常之地。金陵为六朝旧都,历经兵燹,地下淤积已深。日后必有非常之症,非常之邪,须以非常之法应之。备录于此,以备后查。”
  
  写完,他合上簿子,两册书并排放着。一本厚,一本薄;一本要写三百年,一本也写三百年。一本给人看,一本给“人”之外的那些东西看。
  
  他轻轻拍了拍两本书的封面,像在安抚两个刚入学的孩子。
  
  这时,门口的光线又暗了一下。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门槛外,背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满头大汗,面如土色。男孩趴在汉子背上,面如金纸,嘴唇干裂发白,烧得人事不省,一只手软软地垂在汉子肩头,随着脚步晃动。
  
  “大夫!”汉子的声音都劈了,“我儿烧了三天了,吃了两服药不见好,昨夜里抽抽过去一回,今早起来连人都认不得了!您快给看看!”
  
  沈砚起身,快步迎上去:“快抱进来,放里间榻上。”
  
  汉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中,掀开布帘,把男孩轻轻放在里间的窄榻上。男孩一躺下便开始无意识地翻动身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什么,听不清是喊“娘”还是喊“疼”。他额头滚烫,沈砚一摸便知道这热度不寻常——不是普通小儿风寒能烧出来的那种。
  
  他俯下身,近距离看着男孩的面色。
  
  灵瞳在这一刻再次自动运转。他看见男孩天灵盖上盘着一缕灰蒙蒙的煞气,像一团乱棉絮堵在百会穴上。煞气缓缓蠕动着,每一次蠕动,男孩的眉头便皱紧一分,额角便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不是普通的风寒。
  
  沈砚心中了然。他抬起头,问汉子:“你家住何处?”
  
  汉子擦了把汗:“城外江边,瓜洲渡往南三里地,一个小渔村。”
  
  “住多久了?”
  
  “祖辈就住那儿,少说……七八十年了吧。”
  
  沈砚点了点头。瓜洲渡是古渡口,元末明初那一场场渡江之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江里。有些地方水势缓、泥沙厚,沉下去的尸骨千年万年也翻不上来,但魂魄不一定能走干净。这孩子的病,怕是沾了水里的阴气。
  
  但这天光白日,人多眼杂,他不便细究——况且在寻常人面前谈论“煞气”“阴邪”,只会平添恐慌。他只说了一句:“孩子烧得太高了,我得仔细看看。你且在外面坐一会儿,我叫你时再进来。”
  
  汉子连连点头,退了出去,在外间来回踱步,焦虑不安。
  
  沈砚放下布帘。他转身从槐木药箱里取出一小撮艾绒,又在一个小瓷碟里调了一点朱砂水。朱砂是道门常用之物,能镇惊安神,驱邪辟秽,但用量极讲究,多一分便有毒。他指甲挑了一丁点,和着清水调开,变成淡红色的药液。
  
  他让孩子平躺,用指尖蘸着朱砂水,在孩子眉心画了一道安魂符。符极简,不过三笔——一道竖,两道横,互相交叠,收尾处微微上挑。落笔的瞬间,他指尖有一丝温润之气透入,那是多年修行积累的道气,不以符杀伐,只以符安神。
  
  符成。
  
  他点燃艾绒,隔着寸许在符上缓缓熏了一圈。艾草的烟气袅袅而起,带着一股辛辣清苦的气味。艾烟升到男孩眉心上方时,沈砚看见那团灰蒙蒙的煞气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一样,猛地一缩,然后缓缓散开,像一盆墨汁被清水冲淡,一圈一圈地向外化去。
  
  男孩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他在睡梦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直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娘……不疼了……”
  
  烧退了些。额头的滚烫退成了温热,面上那层金纸似的颜色也薄了一层,露出底下原本白净的皮肉。
  
  沈砚收了艾绒,又在男孩的虎口合谷穴和脚底涌泉穴各刺了一针,清解余热,引火下行。全程男孩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没有再抽搐。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里间。汉子立刻迎上来:“大夫,我儿——”
  
  “烧退了些,暂无大碍。”沈砚走到案前提笔开方,“孩子是受了风寒入里,加上近来天气湿冷,寒气闭在体内发不出来,才烧得这么凶。我开三服药,你回去煎给他喝。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家院墙外,是不是靠近水边?有没有长着大片芦苇的地方?”
  
  汉子愣了一下:“是有……后院出去就是江滩,一大片芦苇荡。”
  
  “回头你割两把艾草,和着黄酒煮一大锅水,把院子洒一遍。尤其是靠近江滩那一面墙的墙根,要洒透。连着洒三天。”沈砚说得随意,像是交代寻常防病之法,“江边水汽重,容易生湿毒,艾草能辟湿气,对孩子身子好。”
  
  汉子听不懂什么玄术符法,但他听得出这大夫是在真心为孩子好,连连点头应下。
  
  沈砚开了方子——柴胡、黄芩、半夏、甘草、生姜、大枣——小柴胡汤加减,用于和解表里、清退寒热。又额外加了一味白术,固本培元。他把药包好,交给汉子:“三剂,每日一剂,水煎服。孩子喝了药若是出汗了,别见风,用被子捂着让他多睡一会儿。”
  
  汉子接过药,千恩万谢,又掏出一把铜钱搁在案上,说:“大夫,这是诊金和药钱,我也不知道该给多少,您瞧着收。”
  
  沈砚看了一眼铜钱——大约二十来文,不多,但也不算少。他取了一半,把另一半推回去:“够了。剩下的给孩子买只鸡炖炖,补补元气。”
  
  汉子眼睛一红,还想推让,被沈砚按住手:“我说够了就够了。快回去吧,孩子醒了多半会饿,给他熬点稠粥。”
  
  汉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铜钱收回怀里,抱起孩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大夫,您这医馆……往后还开着吧?”
  
  沈砚笑了笑:“开着。”
  
  “那我过几日带孩子来复诊。”
  
  “好。”
  
  汉子走了。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
  
  沈砚站在门口目送他消失,然后低头看着门槛上又多了一片落叶。他弯腰拾起来,手指摩挲着叶面上清晰的叶脉,然后夹进了案上那本《明朝那些事儿》里,挨着上午那片叶子。
  
  两片黄叶,隔了半日,落在了同一本册子里。
  
  他坐回桌后,又翻开《玄术济凡尘》,在方才那行字下面添了第二篇:
  
  “午后复来一童,高热三日不褪,神识昏昧。观其天灵有阴煞盘踞,非寻常药石可独解。予取朱砂书安魂符于眉心,以艾火温通其气,煞散热退。此案当为瓜洲渡水魄怨气所侵,距此不过十里。城中新定未久,旧战之地多有不净。明日当备安魂散于馆中,另制清煞符十道,以备不时之需。然此类方术,不当与世人言说,只录于此处,不使人知。”
  
  写完,他合上黄纸簿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案角,一本厚一本薄,一本写人一本写“玄”。他左右看了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意思。
  
  一个医馆,两张桌子,两册书,一个人。
  
  够用了。
  
  午后,阳光暗了些。云从西边漫过来,一层一层地压着天光,巷子里的风凉了不少。沈砚起身去后院摘了几根薄荷,打算泡一壶薄荷茶。刚掐了薄荷尖,就听见前堂有人在敲门。
  
  他走过去,却见王婆子弓着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碗里热气腾腾的,飘出一股浓郁的花生和排骨的香气。
  
  “沈先生,还没吃饭吧?”王婆子笑眯眯地把碗塞进他手里,“老婆子今日炖了排骨花生汤,一个人吃不完,匀你一碗。你年轻,要多吃肉,瘦成竹竿可不行。”
  
  沈砚端着碗,温热的汤透过碗壁暖着手心。他低头一看,汤色乳白,花生已经炖烂了,排骨软烂脱骨,飘着几粒红枣。这碗汤的用心,他看得出来。
  
  “王婆婆,”他认真地说,“多谢您。改日我包了饺子,给您送过去。”
  
  “哎哟,你会包饺子?”王婆子眼睛一亮,“那你可说话算话。我老婆子别的毛病没有,就馋一口韭菜鸡蛋馅的。”
  
  “算话。”
  
  王婆子心满意足地走了。沈砚把汤放在诊案上,又掰了半个冷馒头泡进去,就着暮色慢慢吃完。天边有一抹晚霞,从暗紫色渐变到橘红色,映在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像泼了一地碎金。
  
  他吃完汤,洗净了碗,又煮了一壶茶。茶不是给自己煮的——他把茶壶放在诊案上,旁边搁了两个空杯子,像是在等某个还没来的客人。
  
  这一等,便等到了天色全黑。
  
  但这一天,终究没有第二个病人了。
  
  沈砚并不在意。他收拾好诊案,给油灯添了油,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整间堂屋被一层暖黄色的光填满了。他坐在灯下,重新翻开《明朝那些事儿》,在今日最后的空白处,慢慢地又添了一行:
  
  “入夜,无他客。隔壁王婆子送排骨花生汤一碗,予食之甚饱。灯下坐了一会儿,听巷中犬吠渐远,万籁俱寂。予想,今日虽只治二人,然一人免于殒命,一人退去高热,也算不曾虚度。明日再来。”
  
  搁笔。他合上册子,收入桌下的木匣中。又翻开那本黄纸簿子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才一并收好。
  
  然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夜色。窗外有一片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门槛上——门槛上躺着又一片新落的槐叶,被月光洗得银白。
  
  沈砚看了它一会儿,转身走进里间,躺下睡了。
  
  他不知道,今夜金陵城某处,有一间老宅邸的深院里,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正缩在被窝中瑟瑟发抖,她已经连续七个夜晚在同一个噩梦里尖叫醒来。她不敢告诉爹娘,只说院子里有人哭。
  
  她也不知道,在城南那间还没关严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暖光——那是沈砚留在诊案上的一盏小油灯,他没舍得熄,怕夜里有人急病来敲门,看不到光亮。
  
  那点灯火,隔着半座城,像一颗微茫的星。
  
  老宅邸里的女孩此刻忽然停止了发抖。她缩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今夜的风声好像没有前几夜那么尖利了。
  
  她不知道这跟城南那盏灯有没有关系。
  
  但秋风过处,有一丝极淡的艾草味道,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飘过了半座金陵城,飘进了她的窗口。她吸了吸鼻子,困意忽然涌上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终于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
  
  而城南那间“济世堂”的门缝里,那盏小油灯一直亮着,直到东方发白,第一缕晨光照上了老槐树的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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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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