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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

归去 (第1/2页)
  
  后来我在屯子里又住了十来天就回城上学了。走的那天早上,秀兰来送我。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褂子,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辫梢上扎着红头绳,是新的,红得扎眼。晨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漫过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看见我走过来,远远地就开始摆手,摆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又像是在说“我在这儿呢“。她脸上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白里透着粉,嘴唇也有了血色,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跟头七那夜我看到的那个白影子像是两个人。那个白影子是冷的、飘的、摸不着的,这个秀兰是实的、暖的、站在晨光里冲我摆手的。
  
  “放假了还回来。“她说。
  
  “嗯。“
  
  “我还在。“她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以前一样好看,“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见我。“
  
  我点了点头,拎着包上了长途车。车开动的时候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秀兰还站在老槐树底下冲我摆手,另一只手插在褂子口袋里,马尾辫被晨风吹得轻轻甩着。车越开越远,她的人影越来越小,老槐树越来越小,整个屯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条灰线,分不清哪个是树哪个是人哪个是房子了。我趴在窗玻璃上看着那条灰线慢慢变淡,最后连灰线也没了,窗外只剩下一片一片往后退的田野。
  
  我在车上靠着椅背闭着眼,想着秀兰那句“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见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像是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可我心里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在告诉我,三年四年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至少现在她还在。她还活着,还在屯子里,还在老槐树底下站着送我。这就是她现在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了。她给不了我永远,可她给了我现在。现在就是她能给的所有的东西。
  
  后来我回城之后再没梦见过那条河,也没梦见过绿眼睛的白猫。有一次寒假回去,秀兰还在,还是老样子,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远远看见我就冲我摆手,大声喊我的名字,声音脆脆的,顺着河风传过来,清清楚楚的。我去她家坐了一下午,她给我倒了茶,拿瓜子嗑着,聊屯子里家长里短的事,聊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又添了孙子。她笑得跟以前一样爽朗,整个堂屋里都是她的笑声,她妈在旁边择菜也跟着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堂屋的地上,照在秀兰的鞋面上,照在她手里那把瓜子上,一切都是暖的、亮的、实实在在的。
  
  第二年暑假回去,她也在。第三年寒假回去,她还在。她站在老地方冲我摆手,声音还那么脆,笑容还那么亮。屯子里的人都说秀兰越来越好看了,气色好得不像话,整个人像发着一层光。我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可我没说什么。
  
  第三年暑假的时候我没回去,学校有事耽搁了。等我第四年寒假再回去的时候,屯子里安静了许多。我下了长途车走在屯道上,两边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空气里少了点什么。路过周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院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静得不像有人住的样子。门框上贴的春联是新的,红纸黑字,墨迹还鲜亮,可两边的门神画像被雨淋褪了色,模糊成两团淡粉色的影子,分不清哪是哪了。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头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慢的,像是有人从院子里头一步一步地挪过来。门开了条缝,秀兰她姐站在门缝里,头发白了一大片,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进去的。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眼睛眯了眯才认出来,然后慢慢地把门打开了让我进去。她比前几年老了不少,腰也弯了,步子也慢了,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形容不来的东西,像是已经把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怕了。
  
  “秀兰呢?“我放下东西坐在堂屋里问。
  
  秀兰她姐正在给我倒茶,手里的暖壶刚拎起来就顿了一下,搁在桌上,壶嘴冲着桌面。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淡淡的,可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亮亮的,像是水在灯底下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去年七月走的。“她说,“跟你三婶一样。那天傍晚她说出去走走,她妈问她去哪儿,她说河边。她妈说天快黑了别去了,她说没事,就一会儿。然后就走了,再没回来。“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手里的茶杯是热的,暖壶刚倒出来的水透过杯壁烫着掌心,可我的指尖凉得像刚摸过冰,冰得发麻。堂屋里静极了,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哒、哒、哒的,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门,敲了又敲,敲了又敲,不知道在敲给谁听。
  
  “她走之前有什么不对劲吗?“我的嗓子干得厉害。
  
  秀兰她姐摇了摇头:“没有。跟平常一模一样。白天还帮着剁了菜喂鸡,剁了满满一盆子,边剁边跟她妈说今年的鸡肥得早。晚饭吃了两碗,饭量比平时还大一些,吃完了还添了半碗汤。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回头冲她妈笑了一下,说'妈我走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哑了:“她说了'我走了'。她没说'我去河边',她说'我走了'。她妈当时没在意,还说了句'早点回来'。她说'嗯'。然后门关了。她妈后来才想起来,她说的那个'嗯'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人回头答了一声。“
  
  我端着茶杯坐在那儿,茶水慢慢凉了,从烫手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温凉,最后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涩的,茶叶末子挂在杯壁上,像老柳树底下的泥。凉茶滑过喉咙的时候像吞了一口冰水,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那天下午我自己去了一趟河边。屯道还是那条屯道,走上去脚感熟悉得让人心里发酸。老柳树还在,枝条还是那么垂着,尖尖的柳叶碰到水面上,在水皮上点出一圈一圈的细纹。树根底下那个土堆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跟周围的地面长成了一片,上面覆着一层干枯的草叶,草叶底下是黑色的湿泥。我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手指头插进泥里,凉的,软的,什么硬东西都没碰到。铁皮盒子不在了,碎瓷片也不在了。大概是被谁收走了,又或者埋得更深了,深得再也挖不出来了。
  
  我蹲在那儿很久。河水还在哗哗地流着,跟几年前一模一样,跟几十年前也一样。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往下游走,转过河湾就不见了,像什么都没来过一样。我想起秀兰坐在青石板上说“小雪会来接我“,想起她说“这次我能抱着它走完那段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她只是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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