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二十七章 青云阁 (第1/2页)
腊月将尽,年关将至,六点钟左右,天儿就已经黑透了。
街头寒风习习,吹得街边摊贩的灯火微微晃动。
但这样的对比,却让大酒缸屋里显得更加暖意融融。
一窗之隔的外面,买东西的人都缩着脖子,口吐哈气。
屋里却是炉火烧得正旺,温热的烧酒混着各种吃食的香气、淡淡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
尤其三杯热烧酒入腹,酒意温润绵长,更是驱散了宁卫民连日奔波的疲惫。
此时此刻,听着外屋人声嘈杂、笑语盈盈,宁卫民感到惬意极了。
他现在才发现作为一个京城人,其实待在什么法国酒庄的壁炉篝火前,举着水晶杯品红酒的滋味,远不如待在这样的小酒馆里,来杯烧刀子给劲儿。
但也就这个时候,康术德端着酒杯,看向对面的徒弟,打断了他的感悟,又问起了有关隔壁的事儿。
“卫民,咱们这大酒缸跟青云阁紧挨着,也就一墙之隔。但凡那片宅子有什么动静,我跟老张看得最清楚。早先那地方一直是政府招待所,可就在国庆节后,招待所的牌子摘了,里头的办公家具、床铺物件、零碎家当,一车车往外拉,很快就搬得空空荡荡。后来居然是罗广亮带着人,来这儿扫垃圾、清积尘、规整院落、疏通死角。用了几天时间,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广亮那孩子过来喝酒的时候,我顺便问了几句,他就说李主任没跟招待所续约,把这青云阁又租给他了。我知道他是给你办事的,当时也没再多问,现在当你面,我倒是得好好问问你了,这是你的意思吗?”
宁卫民闻言轻笑,坦然点头,没有半分遮掩。
“师父慧眼,一点没错。这事儿确实是我办的。”
康术德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嘿,我就说呢。早先我准备开这个小店,带你过来看房那次,我就觉得你小子眼神不对,大概是盯上这块地方了。没想到,这过了没几年,你还真如愿以偿了。”
但跟着他又不解追问,“可我就不明白了,你非要租它干嘛呀?原先那招待所你别看着不起眼,上级单位可是部队直属的。好嘛,你和老李一个真敢要,一个真敢给。你就不琢磨琢磨,人家让你们轰走了,那么多人得重新找下落,他们能不记恨你们?会不会得罪人,惹来不好的后果?你的买卖现在是干得不错,可你也别忘了,这是藏龙卧虎的京城……”
康术德是吃了太多苦头的人,经历过特殊的岁月,老爷子对现在的日子已经相当满意。
他不想宁卫民因为日子好了就飘飘然,不想他因为些许贪念就处处伸手,惹来没必要的麻烦。
这不能说不对,宁卫民能明白师父的好意。
不过他也是个主意正的,对这件事的风险和收获,都已经做过通盘的考量。
“师父,您老眼力总是这么准。没错,我就是看上这个地方了。那可是青云阁啊。青砖黛瓦、百年古建,少见的轿子楼。像这么有风骨、有底蕴的老宅子,承载着京城人多少记忆,居然会让人用来当招待所,太可惜了。还是到我手里才算不糟践东西。不过您也不用担心,这事儿没您想的那么严重。首先是对方合同到期了,李主任想提价,对方又掏不起,他们双方不续约合情合理。其次呢,我也没让招待所吃亏,不但让我三哥帮他们找好下处了。我还让他给那招待所的一把手私下里送了点礼物。这件事从哪方面来看都是四面溜光,没人恨我们,绝不至于惹来麻烦的。”
康术德见他坦荡认下,处理的又是这么周全,担心倒是不担心了。
不过心里的疑惑却也没变少。“你要这么说我就更不明白了。我先问问你,这楼你们拿下来,一年租金到底是多少?你跟师父说实话。”
“一年十八万,而且签了十五年长约。”宁卫民如实答道。
这话一出,桌边瞬间安静一瞬。
连原本慢悠悠品酒的张大勺瞬间抬眸,眉头紧紧拧起,满脸难以置信。
“什么?十八万?!这价钱也太离谱了!”
他连连摆手,实打实替宁卫民心疼不值。
“我说卫民,你知道不知道?我们这大酒缸的几间房一个月才多少钱?那迁走的招待所,一年租金顶天五万!你怎么租下来这么贵啊?这李主任未免也太不讲究了,有点不够朋友啊。难道现在看你发了,就想可着占你便宜?”
康术德坐在一旁,跟着着轻轻叹气,眼底也满是真切的心疼。
1993年的当下,十八万一年的房租,绝对是常人不敢想象的天价。
尤其宅子空着闲置一天,就是一天的纯损耗。
别的不说,就冲宁卫民他们租下来,至今为止有俩月一直空着,干耗巨款,换谁看了都揪心不已,这等于白扔了小三万块啊。
而且老爷子不胡涂,老话说,知子莫若父,出于对宁卫民徒弟的了解,老爷子也能猜出他在这个环节里还有额外的开销。
“你说让广亮帮招待所找好了下处,恐怕也没少往里搭钱吧?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就为了这么一栋小楼,当真值得吗?”
看着两位长辈真心为自己抱不平、心疼花销,宁卫民心中暖意融融。
他不由笑着抬手安抚。
“师父,张师傅,我当然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你们先别急着替我抱不平,更别怪李主任。我真得好好解释一下,这租金看着贵,实则一点不亏,人家李主任其实已经格外照顾我了。”
他条理清晰、层层拆解,把其中的区别讲得明明白白。
“早先那招待所的租金,是计划经济时代的老规矩,人家在这儿不是老些年了吗,那是国营单位对口内部划拨的补贴价,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市场行情。可今年年初,国家正式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整个市场已经彻底活了,房租也放开了,房管所给定的参考价完全成了摆设。前门大栅栏这种核心黄金地段,寸土寸金,商业价值水涨船高,房租随行就市,这是最正常的市场规律。”
“再者说,我跟人家本质上就不同,待遇自然也不能齐平。从前是国营单位对接国营场地,有房管所底价兜底,属于体制内流转。我现在是以民营房地产公司的身份,整体市场化承租,是私营惬意全额接手、自主经营,承担的风险、责任完全不一样。我要是也按对方的价格标准付租金,李主任不会拒绝,但外面对这栋小楼有意思的人多了。那些人肯定嫉妒,闲话肯定满天飞,他们会说我仗着关系占国家便宜、挖社会主义墙角,到时候李主任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根本没法跟上级单位交代。”
宁卫民神色坦然,句句属实,尽显格局与分寸。
“其实最开始罗广亮问我报价,我是直接让他报的二十二万一年的。原本想着二十五万也能接受。我做事从来不占公家便宜,也不想让任何人难做。反而是李主任看在师父你的面子上,又念着我帮街道建厂的功劳,主动给我压到了十八万。而且这个价格是全包价,场地管理费、日常修缮维护费全部包含在内,不用我额外多掏一分钱。要再算上我直接签了十五年长约,价格锁定、不会涨价。这么算下来,反而是人家格外照顾我,是我又占了街道的便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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