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何延章 (第1/2页)
从当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
明州城的街道比早晨更热闹了几分。卖菜的摊贩把筐子摆到了路边,几个妇人蹲在摊前挑菜,嘴里念叨着价钱。一只黄狗趴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有人经过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苏尘走在前面,方向明确。
夭夭跟在他身侧,注意到他走的路和来时的方向不同——不是往客栈那边去的。她没有问,只是加快了步子跟上。
晏寥还是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跟着。他刚睡醒不久,还没完全醒来。但走了一段之后,他注意到周围的建筑不太一样了——巷子变宽了,墙变高了,门口的石阶也多了几级。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偶尔走过的几个,脚步都比外面的人快一些,不怎么看两旁。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前方——路的尽头,一座灰墙黑瓦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守卫。
司牧府。
晏寥的眼皮又撑开了一些。他没有说话,继续跟着走。
苏尘在司牧府门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们在外面等着。”
和当铺门口一样的语气。但这一回他没有使眼色——在这地方,不需要。
夭夭在门口一侧站定。晏寥找了墙根靠着。两人都没说话。
苏尘走上台阶。
守卫伸手拦住他。
“什么人?”
苏尘从腰间取下一块腰牌,递了过去。牌子不大,暗铜色,正面刻着一个“瀚”字。
守卫接过牌子翻了个面,看到背面的纹路和印文,神色立刻变了。他抬头看了苏尘一眼——年轻,穿的是寻常衣裳,但递出来的确实是瀚北王府的腰牌。
“阁下是?”
“瀚北王世子苏尘,”苏尘说,语气平,“途经明州,特来拜见司牧大人。”
守卫把腰牌双手递回来,转身快步进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守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衣的老吏。
老吏走到苏尘面前,拱了拱手。
“司牧大人在厅中等候。世子请随我来。”
苏尘跨过门槛,跟着老吏穿过前院。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下的泥土干裂了,落叶堆在墙根没有被扫干净。屋檐下挂着一只鸟笼,笼子是空的,门开着,像是已经很久没关过了。苏尘的目光扫过这些细节——一个独居老人的院子,没有多余的人手打理,什么都是将就着过的样子。
绕过一道影壁,进了正厅。
厅不大,收拾得干净。正中挂了一幅山水画,画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折痕。两侧是两排木椅,椅面磨得发亮,扶手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一些——被人常年扶着留下的痕迹。一个老人坐在主位上,正端着茶杯。
何延章。
苏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比芸娘描述的还要老一些——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拢在头顶。脸上的皮肤松弛,眼皮垂着,像是睁眼都费力气。穿一件深灰色的官服,洗得有些发白了。他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的指节曲着搭在膝盖上,像是有时候会发疼的样子。另一只手端着茶杯,手指捏着杯沿,端得不算稳。
何延章抬头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和苏尘对上了。
那一瞬间,苏尘注意到一件事——这个人的眼睛不浑浊。年纪大了、头发白了、走路慢了,但他的眼睛是清的。看人的那一眼带着一种很轻的审视,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但苏尘发现了。
然后他笑了。
“世子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
他的声音慢,带着老年人的那种含混,但不虚弱。他把茶杯放到桌上,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动作吃力,撑了两下才站起来,站起来之后缓了一口气。
“司牧大人不必多礼。”苏尘拱手行了个晚辈礼。“晚辈路过明州,想着应当来拜见一下,叨扰了。”
“哪里的话。瀚北王镇守北境多年,老夫一直想见见他的公子,可惜一直没机会。”
何延章说着,示意苏尘坐下。老吏端了茶上来,然后退出了厅外。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何延章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做什么都快不起来。
苏尘也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厅内的布置——桌椅、字画、墙角的花架。都很普通,一个住了几十年的老司牧的厅堂该有的样子。
“世子这是从哪来?”何延章先开了口。
“从北边来,”苏尘说,“替父亲办些事,往南边走一趟。”
“往南——是去?”
“灵蕴山。父亲有位故交在那。”
何延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慢慢地把茶杯转了一圈。
“世子一个人出门?”
“带了两个随从。”
何延章又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杯上,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然后他笑了笑。
“年轻就是好啊。老夫年轻时也爱往外跑,现在走几步都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轻轻拍了拍,又揉了两下。那双手上的皮肤确实老了——松弛、有老年斑、骨节也有些变形。看起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的身体。
苏尘的目光跟了一下。他看到何延章揉膝盖的力道不重不轻,像是习惯了那里疼。他心里记了一笔——但脸上没有变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提起。
“进城的时候听人说起一件事——说是几年前,明州这边剿过一个养蛊的窝点?”
厅里的空气没有变化。
何延章端着茶杯的手也没有停顿。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是有这么回事。养血堂,在西城外。当时接到线报,说那帮人在私养鬼血蛊。”
他抬眼看了苏尘一眼。
“世子也关心这种事?”
“路过听到的,随口一问。”苏尘说。“毕竟鬼血蛊这东西,听说是朝廷严令禁止的。”
“是禁得严。”何延章说。他顿了一下,像是回想。“岚森那边传过来的东西,沾上就麻烦。那蛊会通过伤口传,中蛊的人发狂,抓伤的人也跟着发狂。”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公文上的内容。他抬眼看了苏尘一眼。
“世子年纪轻轻,对这些事倒是有了解。”
“父亲在边关待得久,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见得多了,偶尔会提两句。”苏尘说。他把话头接得很自然,没有让话题停留。“不过鬼血蛊这种东西,倒确实是第一次听说。”
“没听过最好。”何延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再问就刻意了。
他换了个话头,聊了几句明州的见闻——城里的热闹、街上的铺子、路过看到的那棵老槐树。何延章都接了,接得不冷不热,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陪晚辈闲聊。苏尘注意到他说每句话之前都会顿一下,像是要先想好再说。但他顿的时间不长,很自然,像是一直以来的习惯。
又坐了一会儿,苏尘放下茶杯,起身告辞。
“叨扰司牧大人了。晚辈还要赶路,就不多留了。”
何延章撑着扶手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腰先往前倾了一下,像是膝盖使不上劲,借着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撑起来。站稳之后他缓了一口气,然后才松开扶手。
“世子路上小心。”
他把苏尘送到厅门口,没有多送。站在门槛内,拱了拱手。
苏尘转身往外走。走过前院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刚才的对话。
何延章说养血堂的时候,语气太平了。不是那种“这事我不想提”的平——是真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公事。剿灭一个私养禁蛊的窝点,在任上办了就办了,不值得多提。但苏尘注意到一个细节——何延章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对养血堂感兴趣。一个路过明州的世子,随口问起几年前的一桩案子,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世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何延章没有。他只是回答,没有反问。
要么是他不觉得这件事值得追问。要么——是他不想追问。
苏尘在脑子里把何延章刚才说话时的每一个表情都过了一遍。他提到鬼血蛊时顿了一下,说岚森部落那段话说得很慢,像在读公文。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苏尘,一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还有那句“没听过最好”——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理解。但苏尘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劝诫的意思,更像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但真的过去了吗?
苏尘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收了收,余光扫了一眼门内的方向。何延章没有站在门口目送,已经回厅里了。
夭夭站在门口一侧,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问,但那个眼神已经是在确认事情顺不顺利。苏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夭夭跟了上来,没有在路上问。
晏寥也从墙根走了上来。他跟在苏尘身后走了十几步,确定离司牧府够远了,终于开了口。
“你这腰牌哪来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但比平时多了点东西——不是紧张,是好奇。
“假冒世子——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苏尘偏过头,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晏寥等了两息,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正要再说点什么。
夭夭在旁边开口了。
“谁告诉你少主假冒世子了?”
晏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下夭夭,夭夭没说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自己想。
晏寥沉默了一会。之后他那双常年半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不是平时那种掀一条缝——是真正地睁开了。他看着苏尘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夭夭。
“难道他真是——?”
夭夭没有回答他。她抬起手,食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晏寥看着那个手势,嘴皮子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苏尘——那人的步伐还是那么稳,背挺得很直。
他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情翻了一遍。
苏尘。
结丹境。
瀚北王世子。
晏寥的脚步慢了半拍。他在心里把这个身份和这个人重新配了一下——那个在陶家旧宅一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人、那个在客栈喝粥问他血气来源的人、那个在当铺后院对着地图看半天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跟了上去。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懒散的调子。
“接下来怎么办?”
苏尘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先去你之前去的那个药铺看看。”
“回春堂?”
“看看有没有遗落的线索。”
晏寥沉默了一下。
“我能翻的都翻过了,除了那本账册啥都没有。柜台、抽屉、药柜、地上——连药柜底下的缝隙都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有。那铺子空了,连一张有用的纸都没留下。那本账册还是多亏我眼睛好看到一个暗格才找出来的。”
苏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平平的,没有凶,没有威胁,但晏寥看懂了——这表情的意思是不许拒绝。
晏寥把嘴闭上了。他耸了一下肩,动作很轻,像是说“行行行,你说去就去吧”。然后他慢吞吞地跟了上来。
夭夭走在苏尘身侧,偏过头看了晏寥一眼。
“你翻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晏寥想了想。
“没有。就是一间空铺子。”
“有没有被人翻过的痕迹——我是说,在你之前?”
晏寥的步子停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我去的时候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柜台上都是灰,地上也是灰,看不出在我之前有没有人去过。”
夭夭没有再问了。
三人转道往西街走。
回春堂在明州西街的尽头。铺面不大,门板关着,上面贴了一张褪了色的封条,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风吹得微微抖动。门口的石阶缝里长出了几根野草,灰扑扑的。
苏尘在门口站定,抬手推了一下门板。门没锁——封条是贴着的,但门板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条缝。他侧身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很暗,只有屋顶瓦片缝隙里漏下来的几道细光,照出空气中飘浮的灰尘。柜台横在屋中间,台面上落了一层灰,上面留着一些杂乱的痕迹——有手掌印、有胳膊蹭过的印子,还有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长条痕迹,大概是晏寥上次来的时候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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