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何延章 (第2/2页)
几排药柜靠在墙上,抽屉大多半开着。有的抽屉是空的,里面只剩一层灰褐色的药渣粉末;有的抽屉里还剩一些没来得及清理的药材碎屑,干枯发黑,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了。地上散落着碎纸片和断了的草绳,还有一些碎瓷片——大概是原来装药膏的罐子被打碎了。
晏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说了,翻过了。”
苏尘没有理他。他走进铺子,每一步都避开了地上的碎纸片,尽量不破坏原有的痕迹。他的目光先扫了一遍柜台——台面上的手印有三四个,大小不一,应该都是晏寥一个人的。他又绕到柜台后面,拉开剩下的几个抽屉看了看。
空的。
他又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张碎纸片看了看。纸片边缘发黄,上面只写了半个“血”字,下面被撕断了。他又翻了翻旁边的几片,都是账册的残页,看不出什么有用的内容。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把那些半开的抽屉一个一个拉开检查。每一个的动作都一样——拉开、往里看一眼、伸手摸一下抽屉底部的缝隙、关上。拉到第五个抽屉的时候,他的指尖摸到了一层细粉。他凑近看了看——是一种暗红色的药粉,但量太少,已经辨认不出是什么了。
没有有用的东西。
苏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晏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表情已经退回了平时的懒散样子,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我说了吧”。不过他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苏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遍铺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然后转过身。
“去养血堂旧址。”
晏寥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去?”
苏尘看了他一眼。
晏寥对上那个目光,只停了一息,然后垂下眼皮。他这回没有顶嘴,只是把身子从门框上撑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好好好。去。”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行行行你说了算”的敷衍,但脚步已经很老实地转了个方向。
三人出了西街,沿着城外的小路往南走。
夭夭走在苏尘旁边,走了一段之后低声问了一句。
“那个何延章——你觉得是他吗?”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说不好。”
“说不好?”夭夭侧过头看他。“你进去看了他本人,还聊了那么久——看不出来?”
“就是看太久了才说不好。”苏尘说。他的语气平,但夭夭听出来他不是在敷衍。“那个人说话稳、表情稳、动作稳。一个做了二十年司牧的人,有这种城府不奇怪。但问题是他稳过头了。”
“稳过头了是什么意思?”
“他回答我那些问题的时候,每一句都是对的。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少一个字。就像他知道我要问什么,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夭夭沉默了一会儿。
“那岂不是更可疑?”
“可疑。”苏尘说。“而且——”
他没有说完。晏寥在前面开口了。
“这条路走到头就是了。”
苏尘不再说话,跟了上去。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晏寥抬手往前指了一下。
“那间。门口有棵歪脖子树的。”
苏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间屋子比周围的几间大一些,但破败得更厉害。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几根发黑的木梁。大门歪了一半,门板上原先钉了几条交叉的木条封着,但已经被人撬开过——木条断了一根,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露出门板上一个能侧身通过的缺口。窗纸全破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两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苏尘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歪斜的门和地上散落的木屑。木屑的颜色发灰——不是新断的。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下方的地面。灰很均匀,没有明显的脚印或拖动痕迹。
他绕到屋子侧面看了一眼。侧墙的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墙角长了一丛野草,草茎歪倒着,有几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还没有完全直起来。
苏尘蹲下来,拨开那丛草看了一眼。泥地上有一小块压痕,大小和手掌差不多,边缘已经干了,不是刚留下的。
他站起来,回到门口。
他推开了那扇歪斜的门。
门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傍晚里传得很远。
夕阳的光线已经偏了,斜斜地透过破了的屋顶,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三角形的光斑。光斑里面飘浮着细密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涌。光斑之外的地方都已经暗了下来,墙角堆着的杂物和碎瓦片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轮廓。
苏尘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他从门口迈了一步进来,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碾碎声。然后停下了。
他的目光从地面扫到墙角,又从墙角扫到屋檐。屋子里很空——没有家具,没有货架,只有几根断了的木梁横在地上,和一些被风吹进来的枯叶。墙角堆了些碎瓦片,覆盖着厚厚的灰。
晏寥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走到屋子中间站定,左右看了一圈。
“一个多月前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也没有。”
苏尘没有理他。他走进屋内,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他的目光在地面上来回扫过——灰很厚,确实没有人来过的痕迹。但他没有放弃,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墙角堆着的碎瓦片。每一片他都拨开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晏寥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说了,翻过了。”
苏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反驳,走到另一侧的窗台前看了看。窗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落了一层鸟粪干结的痕迹。他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下——灰是干的,没有被动过。
他正要转身,目光落在了地面某一处。不是在他脚下,是在靠近西侧窗台的位置,离窗台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那个位置的灰,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苏尘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那一片的灰。灰层是松的。而周围其他地方——由于屋子荒废已久,灰是压实了的,轻轻一刮不会翻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的灰也乱了——不是风吹的那种乱,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
苏尘站起来。
“你们都过来。”
夭夭快步走了进来。晏寥也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苏尘蹲下来,指了指地面上那一片灰。
晏寥低头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怎么了?”
“你之前来养血堂是什么时候?”苏尘问。
晏寥想了想。
“一个多月前了。怎么了?”
苏尘没有回答。他用手指在那片灰上。
“你来看看这个。”
晏寥蹲了下来,凑近了去看。他的目光在那片灰上停住了——灰层下面,有一个不太完整的印子。形状不大,边缘圆滑,前端比后端深一些,像是有人踩上去的时候前脚掌先着地。
他伸手在旁边也刮了一下,露出了另一个差不多的印子。两个印子之间的距离和步伐差不多——不是站定的痕迹,是有人走过去的步伐。方向是从屋子中间往窗台那边去的。
晏寥的动作停了。
他伸出手指,在那道印子边缘比了一下。灰是松的,印子的边缘也很清晰。如果是几天前的脚印,灰会重新落上去一些,边缘不会这么干净。但这两个印子的边缘很利落,像是踩上去之后就没再被动过。
“这是——鞋印?”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懒散的调子。
他抬起头看了苏尘一眼。
“这鞋印是新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有人刚才还在这。”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晏寥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没有动,手还悬在鞋印上方,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的目光从鞋印上移开,扫了一圈地面——除了这两道印子,周围有没有别的痕迹。
没有。就这两道。
像是有人从门口那边走进来,走到窗台前停了一下,然后翻窗离开了。
苏尘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地面的鞋印上移开,扫向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墙角、窗台、门后、屋梁上方的阴影。他的耳朵在听。
外面很安静。
傍晚的风从破了的窗口灌进来,吹动地上的碎纸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鸟叫,几声之后又停了。
然后苏尘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从屋子后面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墙角的碎石,又立刻收了回去。
苏尘的目光猛地转向那个方向。
“谁?”
他问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那一声之后,屋外的动静也停了。风还在吹,但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苏尘没有动。他握着刀柄,拇指抵着护手,没有拔出来。他的耳朵在捕捉外面的声音——风声、草叶摩擦的沙沙声、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还有一种更轻的,像是有人屏住了呼吸,又像是风吹过墙洞时带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声响。
晏寥也听到了动静。他的眼皮完全睁开了,手按在腰带内侧——软剑的位置。他站在靠墙的位置,没有出声,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像是怕错过了下一个动静。
夭夭站在苏尘身后不远处,她的目光落在屋子的另一侧——那边还有一扇破了的窗,窗框上挂着一片残破的窗纸,在风里轻轻摆动。如果有人要从那里翻进来,她能第一个看到。
三人谁也没有动。
等了约莫五六息。门外依然没有动静。
苏尘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一些。他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
“出去看看。”
他迈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很轻,靴底踩在碎瓦片上,几乎没有声音。
晏寥从墙边动了,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他的手还搭在腰带内侧,没有放开。夭夭没有动——她留在屋里,目光落在那扇破窗的方向,守着另一侧。
苏尘走到门口,侧身贴住门框,没有立刻出去。他停了一下,听外面的动静。
风声。远处的鸟叫。没有别的声音。
他跨出门槛。
屋外的光线比屋内亮一些,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的树影已经模糊了,轮廓被暮色吞掉了一半。屋外的地面上长满了杂草,靠近墙根的地方有几块碎石,其中一块的位置不太对——像是被人踢动过,翻了一个面,露出底下颜色较深的泥土。
苏尘的目光在那块石头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圈周围。
没有人。但那个脚步声确实不是他听错了。
他转过身,走回门口。
“外面没人了。”他说。
晏寥从他身后走出来,在门口站定,往外面看了一眼。暮色里什么都看不太清楚,远处的杂草和荒地已经融成了一片灰暗的色块。
“跑了。”他说。语气不意外,说意料之中的事。“那人估计在我们进来之前就在里面了,听到动静从后窗翻出去的。”
苏尘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树影上,在想刚才那几道鞋印。方向是从屋中间往窗台走的——也就是说,那个人听到了他们的动静,从后窗翻出去了。
苏尘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破了的窗口。窗台不高,一个成年人翻出去不费什么劲。
“走吧。”他说。
晏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夭夭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暮色已经铺满了整片荒地。
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了。光线暗了之后,路面和杂草的边界变得模糊,踩下去不知道是土还是草坑。晏寥走得磕绊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慢吞吞的步子。
夭夭走在中间,她的目光偶尔往后扫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苏尘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的脑子里还在转——养血堂旧址里的那两道新鞋印。那个人听到了他们的动静才翻窗走的。但那人来这里做什么?也是来找东西的?还是——在等什么人来?
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完全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