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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温晚

第八十章 温晚 (第1/2页)
  
  破了的门口灌进来一阵夜风,吹得墙角的碎纸片又翻了几翻。
  
  苏尘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黑漆漆的,刚才那个覆面人已经没影了。他把刀收了回去,转过身。
  
  “这地方不能待了。”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却很清楚。
  
  门板碎成两半,横在门槛内外。夜风从破了的门口灌进来,没有人搭话。
  
  晏寥靠着墙坐在墙角,一只手按着胸口,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他刚才被那一掌击中之后就在那儿坐着,始终没有动过,连姿势都没换一下。苏尘走到他面前。
  
  晏寥睁开一只眼。
  
  “你拉我一把。”
  
  苏尘把他拽了起来。晏寥站直之后胸口闷了一下,他没有出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残余的血迹。动作不慌不忙,带着一种被打完了就认了的平静。他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的血迹,然后又抬起头,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温小草还站在屋子中间。她的目光落在晏寥嘴角的血迹上,然后又移开了。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墙角,弯下腰,把地上那个破布包裹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拎在手里。动作很轻,没有问要不要走,但她已经做好了走的准备。
  
  苏尘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包裹,什么也没有说。
  
  “走吧。”
  
  他转过身,往外走。
  
  夭夭跟上了。
  
  温小草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后也迈开了步子。
  
  晏寥走在最后。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巷子里比来的时候更黑了,头顶的月光被两侧高高低低的屋檐切得支离破碎,只在路中间隔一段漏下一小块白光,碎在地上的瓷片一样。
  
  苏尘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夭夭跟在后面,脚步比他轻一些。再后面是温小草——她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街头混久了的人才有的习惯,步子碎,落脚轻,尽量不发声音。
  
  晏寥在最后面。他走得很慢,呼吸比平时重一些,但步子没有停。他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扶着墙走了几步,在拐弯的地方半只脚踏进了一个水坑里,湿了半截鞋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别的,把脚拔出来继续走。
  
  走了一段之后,夭夭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能走吗?”
  
  “能。”晏寥说。“走慢点就行。”
  
  夭夭放慢了步子。
  
  温小草没有说话,但她走路的节奏也慢了下来。她把手里那个破包裹换了一只手拎着。
  
  出了巷子之后,路宽了一些,街面上没有行人。明州城的夜晚很安静,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沉下去了。
  
  苏尘的方向很明确——不是往客栈走的。他偏了一个方向,绕过了两条街,在一间铺子的门前停了下来。芸娘的当铺。门板已经上了,铺子已经打烊了。
  
  苏尘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不重不轻。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这回节奏不同——中间多等了一拍。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板拉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线烛光。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了出来。
  
  看到是苏尘,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门板拉开了。
  
  芸娘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褂子,头发已经解了,披在肩上,已经准备歇下了。
  
  芸娘看了半息。她没有问任何问题。
  
  “进来说。”
  
  四个人侧身进了当铺。芸娘把门板重新合上,插好门闩。
  
  她端着油灯走在前面,绕过柜台,穿过一道小门,带着他们进了一间小厅。厅不大,摆了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靠墙有一个旧木柜,柜上搁着一壶凉茶和几只粗瓷碗。
  
  芸娘把油灯放在桌上,火光晃了一下,照亮了几张脸。
  
  她看了一眼晏寥嘴角的血迹,没有多问。
  
  “要不要烧点水?”
  
  苏尘看了晏寥一眼——那人靠着门框,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迹,胸口起伏比平时重一些。
  
  “嗯。”他点了点头。
  
  芸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壶热水回来,搁在桌上,又拿了一条干净的布,放在晏寥手边。然后她就出去了,没有留下来听他们说话。经过门口的时候她顺手把门带上了。
  
  厅里安静下来。
  
  晏寥在椅子上坐下。他拿起那条布擦了擦嘴角,低头看了一眼布上沾着的血迹,把布搁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他的呼吸比刚进来的时候平稳了一些,但胸口一起一伏的幅度还是比平时大。
  
  苏尘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放下,看向温小草。
  
  温小草坐在桌子另一侧,双手捧着那只粗瓷碗。她没有喝,只是捧着,碗底的热度透过碗壁传到她手心里。她的手指上全是细小的伤口和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苏尘看着她。
  
  “你之前说到哪?你说你娘在养血堂不叫温晚,她在养血堂叫什么?”
  
  温小草低下头,碗里的水面映着她的脸。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终于把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呼了出来。
  
  “我娘——只把温晚这个名字告诉了我。”
  
  她顿了一下。
  
  “养血堂里的叔叔们不知道她的真名。”
  
  苏尘没有打断她。他端着碗,听她说。
  
  “我娘平常出门,会换个模样。”温小草说。
  
  “她伪装成老奶奶。穿着灰布衣裳,弯着腰走路,脸上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涂得黄黄的,还有皱纹。笑起来的那些褶子也是做出来的。”
  
  她顿了顿。
  
  “她在养血堂的名字叫孙花。大家都叫她孙婆。”
  
  她说完这个名字之后抬起头看了苏尘一眼。苏尘没有说话。他端着碗的手没有动,但目光垂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你娘——在养血堂的时候,就一直这样?”
  
  温小草点了点头。
  
  “我从记事起就是这样。娘每次出门去养血堂之前都会换好那身衣裳,回来之后再洗干净脸。”
  
  她低下头,捧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我从小,娘都会带着我去养血堂。那里的叔叔们对我都很好。有的给我糖吃,有的教我认药材。”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糊了。
  
  “但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娘突然回来了。她好像和人打了一架,浑身都是伤。”
  
  小厅里安静了一瞬。苏尘没有出声。他端着碗,目光落在温小草的手指上——那双握着碗沿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把一个盒子交给我。”温小草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她跟我说——如果溟夜来人,那个人能打开这个盒子,就把盒子交给他。”
  
  苏尘的目光转了一下,看向晏寥。
  
  晏寥靠着椅背坐着,眼睛半闭着,呼吸已经平稳了。但他的耳朵在那里,他在听,一个字都没有漏。
  
  苏尘没有接话。他看着晏寥。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能打开吗?
  
  晏寥感受到那道目光。他睁开眼。
  
  他坐直了一些,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黑盒子,放在桌上。巴掌大小,没有锁扣,没有花纹,通体漆黑。桌上的油灯光线落上去的时候,盒面上没有反光——光线到了那里就断了,像是被吸了进去,连一丝折返都没有。
  
  晏寥看着那个盒子,表情还是那副样子——半睁着眼,懒得动、懒得装的德行。
  
  但他的手没有放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师父倒是教给我打开方法了。”
  
  他把盒子翻了个面,将底面对着光侧了一下。光亮照出盒底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铸的时候就压进去了的。
  
  那纹路弯弯绕绕,像是一道微缩的阵法纹,又不完全像。他伸出手指,沿着那道纹路的走向按了一遍,力道不重不轻。
  
  他按完之后,又换了个方向按了第二遍。
  
  厅里的人谁也没有出声。夭夭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温小草的目光也落在上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尘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个盒子。
  
  然后晏寥停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掌,按在盒面上,掌心贴着那道纹路的正中间,闭了闭眼,把气沉了一下。
  
  盒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声。不是锁弹开的那种清脆声——是一根被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的震动。
  
  晏寥收回了手。他转动了一下盒盖,盒盖无声无息地松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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