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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温晚

第八十章 温晚 (第2/2页)
  
  温小草的眼睛睁大了。她盯着那个盒盖松动的缝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四年的盒子、从没打开过的盒子——现在就这么打开了。
  
  她慢慢抬起手,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然后她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衣角被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原来它真的能打开。”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尘的目光在盒子上停了一瞬,没有凑过去看里面的东西。
  
  温小草的目光还钉在那个盒子上。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娘还让我——离开家。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去养血堂。”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没几天。养血堂就没了。”
  
  她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说话。头低着,双手捧着的碗在她手心里已经凉透了。
  
  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苏尘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回桌上。他没有急着追问,也没有急着安慰。他就那么坐着,等刚才那些话落定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娘受伤那天——她有没有说是谁打了她?”
  
  温小草摇了摇头。
  
  “她没说。”
  
  “那她有没有提到什么人——说我死后去找谁,之类的?”
  
  温小草又摇了摇头。
  
  “她就说,等溟夜的人来。”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溟夜是什么地方。只知道那是娘以前待过的地方。”
  
  她低下头,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我一直等。等了好久。一直没有人来。”
  
  她顿了一下。
  
  “城北有个卖杂货的老板,平常会接济一些像我一样的——”她顿了一下,“有一次,我听到他说要往溟夜城那边进货。我就托他带了一句话——”
  
  她抬起眼睛看了苏尘一眼。
  
  “跟溟夜的人说,明州有你们要的东西——一个盒子。”
  
  接着她便低下了头没有再说。
  
  苏尘也没有再问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搁在碗沿上,没有动。
  
  小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夭夭坐在他旁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看出他在想事情,没有打断他。她能从他手指敲碗沿的节奏里看出他在——不是他在发愁,是他脑子里正在把什么东西串起来。
  
  过了一会儿,苏尘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夭夭看到那个动作,等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少主,在想什么?”
  
  苏尘抬起目光。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打开的盒子,然后又看向门口的方向。
  
  “何延章,”他说,“很可能就是那个覆面人。”
  
  夭夭的眉头动了一下。晏寥原本靠着椅背闭着眼,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皮撑开了一线,看了过来。
  
  “为何?”晏寥问。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放下。
  
  “刚才那个人闯进来,是来抢盒子的。”他说。“但你们想想他闯进来的时机。”
  
  夭夭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苏尘继续说下去。
  
  “小草正要说她娘怎么打扮、在养血堂里用什么名字的时候——那个人一脚踹开门冲了进来。他不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在那个点上。”
  
  “你的意思是,”夭夭说,“他不想让小草说出那个名字?”
  
  “不是那个名字。”苏尘说。“孙花这个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伪装。”
  
  他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厅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他怕小草说出伪装成老奶奶这句话。因为他自己就在用伪装。”
  
  夭夭没有立刻接话。她在想这句话的分量。
  
  苏尘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继续说下去。
  
  “而且你们注意到那个覆面人出手的方式了吗?他所有招式都用右脚发力——躲、攻、退,全是右脚先动。左脚一直拖着,不敢踩实。”
  
  晏寥的眼睛又睁了一些。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回想刚才那场交手。苏尘说的是对的——他当时在和覆面人对了几招,确实感觉到对方的重心一直在右侧。
  
  “白天我去司牧府的时候——”苏尘的目光垂了一下,“何延章坐在那里,一只手一直搭在左膝盖上。站起来的时候撑了两下扶手才起来,膝盖下不去力。”
  
  小厅里安静了片刻。
  
  桌面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晃一晃的影子。墙角那只旧木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沉默的人站在角落里听着。
  
  晏寥靠着椅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睁开了眼。他看了苏尘一会儿,然后垂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打开的盒子上。
  
  他没有说话。
  
  夭夭也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垂着,脑子里把刚才那些话过了一遍。
  
  温小草坐在那里,双手还捧着那只已经凉了的碗。她低着头,没有说话。那些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今天闯入的那个人,当年打伤她娘的那个人,就是明州城里那个人人喊一声司牧大人的老人。
  
  她攥着碗沿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苏尘没有看她,但他开口了。
  
  “今晚先这样。你先休息。”
  
  他看了晏寥一眼。
  
  停顿了一拍。
  
  “明晚——”
  
  他的声音平,不带波动。
  
  “明晚,我和你一起去一趟司牧府。”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放下碗,站了起来。
  
  夭夭跟着站了起来。温小草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拎着她那个破布包裹。
  
  晏寥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动。他缓了一口气,然后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苏尘拉开了门。
  
  小厅外面是一个窄窄的过道。一盏小油灯搁在过道的木架上,火苗不大,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芸娘坐在过道尽头的一把矮凳上,靠着墙,手里捧着一杯茶。
  
  她没有在听。她坐的位置离小厅的门有几步远。
  
  看到苏尘出来,她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完事了?”
  
  “嗯。”苏尘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过道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芸娘,何延章……他在十年前有没有一些突然的变化?”
  
  芸娘的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有问为什么,直接回答了。
  
  “你这么一说……”她皱了一下眉头。“何延章在十年前,经常会出门探访一些乡里民情,但那之后就很少出来了。”
  
  她看了苏尘一眼。
  
  “有人说他是大病了一场,也有人说他是年纪到了,身体撑不住了。所以大家也没有太在意。”
  
  苏尘没有接话。
  
  他没有再往下问。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把话头转了。
  
  “给我们准备房间。”
  
  芸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小厅里那几个人的状况——温小草一身脏兮兮的,晏寥嘴角的血迹虽然擦过但衣裳上还有,夭夭站着等她安排。
  
  她没有多问。
  
  “这间的隔壁空着,后院还有两间空房。”她说。
  
  苏尘偏过头,看向夭夭。
  
  “你们带她去洗一洗。”他看了温小草一眼。“找身干净衣裳换上。”
  
  夭夭点头。
  
  芸娘已经转身往后院走了。夭夭走到温小草面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侧了一下头——意思是跟上。温小草抱着她的破布包裹,跟了上去。
  
  苏尘没有跟过去。他站在过道里,看着她们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的拐角。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晏寥说。
  
  “你就去隔壁那间房去歇着吧。”
  
  晏寥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点点头,往隔壁房间去了。
  
  过道里安静下来。
  
  苏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他看了一眼过道尽头的方向——后院那边传来水声和说话声,隔着墙,听不太真切。
  
  他转过身,往后院走去。后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了一棵半大的石榴树。两间房的门口都亮着灯,水声是从左手边那间传来的。
  
  苏尘没有往那边看。他推开右手边那间房的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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