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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烽火

第三十章 烽火 (第1/2页)
  
  民国二十年,九月九日,夜。
  
  帅府书房的门从里面关着,灯火彻夜未熄。
  
  萧羽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关外军事舆图,舆图边角已经卷了,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他把手边的茶盏推到一边,茶早就凉透了,他没有喝,也没有让人换。从叶府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盯着那张舆图,像是要把上面每一寸地皮都刻进脑子里。
  
  袁斌站在他对面,军装未解,也坐了许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的沉默像是有什么重量压在上面,沉甸甸的,推不开。
  
  萧羽峰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比这些天多了一点温度——不是暖,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冻了很久的冰底下,有什么在慢慢地化开:“袁斌,我想好了。奉天守不住。不是守不住,是不能守。”
  
  袁斌看着他,没有打断。
  
  “奉天城里日本人太多,南满铁路沿线的据点、特务机关、附属地驻军,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我们在这里打,一兵一卒的调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萧羽峰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落在辽西走廊一带,“我要把家眷、物资、所有能撤的东西,全都撤到兴城去。辽西那边,我经营了十多年,有根基。何冲从河北回来,也走那条路。我们在兴城集结兵力,等日本人从奉天扑过来,在辽西跟他们打。”
  
  袁斌沉默了片刻:“少帅打算什么时候动?”
  
  “明天。”萧羽峰抬起头,“明天一早,你跟我去叶府一趟,先把叶家那边敲定。回来的路上,你带一队精锐护送家眷和物资,全部撤往兴城。等家眷安顿好了,你立刻赶回前线布防。”
  
  袁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九月十日,清晨。
  
  天刚亮透,萧羽峰和袁斌便动身去了叶府。两人骑马并肩而行,马蹄在晨雾中踏过奉天的青石板路,街上的行人还少,几家铺子刚刚卸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把货物摆上柜台。没有人注意到这两骑从帅府方向疾驰而过,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谈什么。
  
  叶府正厅里,茶是新沏的,却没有人喝。
  
  叶峰坐在主位上,面色沉稳如常。叶陵忠坐在父亲身侧,叶陵勇坐在另一侧。三个人呈三角之势,把萧羽峰围在中间。
  
  萧羽峰没有坐。他站在正厅中央,目光扫过叶家父子三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掏出来的:“岳父,我今日来,是想请叶家助我一臂之力。”
  
  叶峰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你说。”
  
  “我要打日本人。”萧羽峰的语气很平,可那平铺直叙的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雨双的死是日本人干的。这笔账我要算清楚。但我不只是为了雨双——日本人想要东北,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张学良在北平养病,南京那边忙着对付红军,关外的事没有人管。再不动手,东北就没有机会了。”
  
  叶峰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你打算怎么打?”
  
  “我已经开始安排家眷和物资撤往辽西兴城。袁斌会带一队精锐护送,等安顿好了再赶回前线布防。何冲从河北回来还需要时间,在那之前,我需要各方势力集结。”萧羽峰的目光落在叶陵勇身上,停了一瞬,“叶二公子,关内打石友三的时候,你背后的事,我不提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可这次不一样——打的是日本人。你在奉天经营多年,兵源、粮草、军械,关外的力量,你我两家如果并肩,日本人想动东北,没有那么容易。”
  
  叶陵勇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碗,目光微垂,像是在想什么。萧羽峰这次来他面前,姿态比什么时候都低,低到了地面以下。他知道萧羽峰是认真的——一个人把家眷都开始往外撤了,那就是要拼命了。
  
  “日本人有多少人?”叶陵勇终于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奉天城连同南满铁路沿线,日军约莫六千余人。”萧羽峰沉声作答,“眼下敌军兵力看着不多,但他们打法迅猛,意在速战速决,赌的就是我方来不及调兵布防。只要咱们完成兵力集结,他们便再无胜算。”
  
  叶陵勇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放在桌上:“行。我暂时答应你。叶家的兵力,可以和你合在一处打。”
  
  萧羽峰微微点头:“多谢。”
  
  叶峰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萧羽峰和叶陵勇的对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在盘算。叶家的兵不是萧羽峰的兵,打日本人可以,但叶家的根基不能折损太多。他的人还需要暗中观望。
  
  萧羽峰告辞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叶峰的肩膀,落在回廊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素白衣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从墙边生出来的一株白茉莉。是婉心。
  
  袁斌站在萧羽峰身后。他也看见了。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钉住了。萧羽峰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了。袁斌多停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婉心站在回廊尽头,看着袁斌的背影越来越近。她今天听丫鬟说萧少帅和袁副官来了,便忍不住走到回廊上远远地看着。他们谈完了要走了,她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再见,心里翻涌着许多话,可隔着那一段回廊,她怕他已经走了。
  
  袁斌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对萧羽峰说:“少帅,我……去去就来。”
  
  萧羽峰没有看他:“别太久。”
  
  袁斌转身往回走,步子很快,像怕自己走慢了会后悔。他走到回廊尽头,在婉心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
  
  “婉心。”袁斌开口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可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稳。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这一次不结巴了。“我要去打日本人了。少帅安排我先护送家眷撤往兴城,安顿好了我就回来布防。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但我答应你——只要打完这一仗,我就来叶府提亲。”
  
  婉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可她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要保重。护送家眷的路上小心,打仗的时候别拼命往前冲,受了伤要马上治,别瞒着。你在外面……要经常给我报平安。”
  
  袁斌看着她红着眼眶却忍着不掉泪的样子,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化了,暖意涌上来烫得他胸腔发疼:“我一定回来看你。你等我。”
  
  婉心点了点头:“我等你。”
  
  那两个字轻得像风,可袁斌觉得像是有人在心上刻了一道,再也不会磨平了。
  
  从叶府出来,萧羽峰和袁斌在街口分开了。萧羽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侧头看了袁斌一眼:“府里的家眷和物资已经收拾好了。你带一队精锐回去护送,走北宁铁路先到锦州,再从陆路转兴城。到了兴城把人安顿好,立刻赶回锦州布防。”
  
  袁斌抱拳:“少帅放心。”
  
  萧羽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策马朝另一个方向去了。袁斌调转马头,往帅府方向疾驰而去。
  
  帅府后门,三辆马车已经装好了。单伯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清点着箱笼和包袱,嘴里念叨着“这个带上了没”“那个别忘了”。下人们进进出出,把行李一箱一箱地搬上车,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嘎吱嘎吱地响。
  
  婉柔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景象,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她把鸳鸯帕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摸了摸那只紫檀木匣子的边角,然后上了马车。
  
  小雯跟在她后面上了车。云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包袱,一个自己的,一个婉柔的。她低着头,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静恭顺,可她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她看着帅府的门楣在晨雾中渐渐后退,看着那些被抛在身后的回廊和院墙,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她大概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云子没有说话,只是把包袱放在脚边,在车厢角落里坐了下来。她不知道这趟去兴城的路有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婉柔身边待多久。
  
  三辆马车和一小队护卫在袁斌的带领下,沿着奉天城的街道驶向火车站。车厢摇晃着,婉柔靠在车壁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那些她渐渐熟悉的铺子、街角、城墙,正在一点一点地远去。她把那只紫檀木匣子抱在怀里,指腹摩挲着匣面的纹路。那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那是二姐婉冰在她婚后托婉清带来的,里面是八百两银票和一枚傅家商号的凭牌,二姐说,“婆家日子但凡受委屈、或是日后遇上兵祸难处,凭着银票与铜牌,不愁落脚谋生。”她一直压在箱底,从未动过。
  
  萧羽峰没有来送行。他还有太多事要做。他骑马穿城而过,沿着奉天城的主街一路往东,在联络每一个他能联络上的人——关外各处的小军阀、散落在辽西和吉林的旧部、被张学良裁撤后流散在乡野的东北军旧部、甚至山里占山为王的土匪。只要愿意打日本人的,他都派人去传信。
  
  传信的说辞只有一句话:“日本人要吞东北了。要么跪下当奴才,要么拿起枪跟他们干。我萧羽峰不会跪,你们自己选。”
  
  这句话在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辽西。人传人,口传口,像风一样刮过山野和城镇,刮进那些不肯低头的人心里。有人犹豫,有人观望,也有人已经开始收拾枪械准备上路了。
  
  九月十二日深夜,萧羽峰在书房里写了一份电报,用了只有何冲能译读的专用电码,发往河北何冲驻地。电报的内容简短直接:“关外即将开战。你部即日启程,撤回关外。走山海关—绥中—兴城路线。务必在二十日之前抵达兴城。”
  
  发完电报,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又提笔写了另一份信函,派人快马送到兴城老根据地,通知那边做好接收兵力的全部准备。做完这一切,他才发觉自己的脊背僵得发疼。窗外天色微明,又是一夜过去了。
  
  九月十五日,奉天城东,日军秘密据点。
  
  一件紧急情报被送进了土肥原贤二的办公室。情报上说:萧羽峰已经将家眷全部撤往辽西兴城,袁斌部正在向锦州一线集结,河北何冲部已接到萧羽峰的密电,正在集结准备从河北回撤关外。各处地方武装和散兵流匪都在向萧羽峰靠拢,人数在迅速增加。
  
  土肥原看完这份情报,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情报递给川岛芳子,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板垣征四郎。板垣接过去,目光很快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把情报放下,没有说话。
  
  川岛芳子放下密报:“萧羽峰这是要做困兽之斗。”
  
  “不是困兽。”土肥原的声音不高,可那声音里的冷意像刀子一样,“他是要抢在我们前面把所有人捏在一起。如果真的让他把何冲召回来,把那些零散的地方武装捏合成一股力量,我们奉天这六千多人根本挡不住。他要在辽西跟我们打持久战。一旦他站稳脚跟,关东军在东北就永远别想轻松。”
  
  板垣征四郎放下情报:“必须抢在他集结完毕之前动手。”
  
  川岛芳子忽然开口,眼底带着几分遗憾的冷意:“叶家呢?最新情报里怎么没有叶家的动静?”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皆是一静。
  
  土肥原眸光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可惜,潜伏叶家七年的宫崎玲子意外身死,我们安插在叶府最深的眼线彻底断了。如今叶家闭门不出,内外消息隔绝,我们完全摸不透他们的真实动向。”
  
  “七年布局,一朝尽毁,实在可惜。”板垣征四郎低声叹道,“原本靠着她,我们可以提前拿捏叶家底牌,预判所有动向。”
  
  川岛芳子指尖轻敲桌面,暗自揣测:“不过依我看,未必需要多虑。叶陵勇心性孤傲偏执,素来不愿屈居人下,与萧羽峰处处不合,心底隔阂深重。以他这般不肯服软的性子,多半不会真心倾力相助萧羽峰。叶家按兵不动,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利好。”
  
  土肥原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理。但叶家坐拥辽西军械、兵源根基,终究是变数,不可完全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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