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余烬 (第1/2页)
民国二十年,八月三十日。
雨双离世已经三天了。
帅府的天像是矮了一截,压得人喘不过气。从前廊檐下总有雨双跑过的脚步声,叽叽喳喳的,像只扑棱着翅膀的麻雀。现在那声音没有了,整个后院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风穿过回廊的时候,呼呼的,像是在填补什么缺口,可怎么都填不满。花园里的月季还在开,红的粉的白的,可没有人在花圃前踮着脚去够那枝探出头来的花苞了。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游,投食的人却再也没有来过。
婉柔坐在西厢房窗前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一页。晨光从窗外斜斜地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边缘刚好停在她手边,没有再往前挪一寸。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书。
小雯端着一碗红枣粥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把粥碗放在婉柔面前,退后一步,低着头,声音有些哑:“少夫人,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喝两口。”
婉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雯的眼睛还是肿的,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从雨双出事那天起,小雯就不怎么说话了,只有端茶送饭的时候才会开口说一两句,说完就退到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被晒蔫了又不敢枯萎的草。
“你吃了吗?”婉柔问。
小雯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婉柔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喝。我不饿。”
小雯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眶里的泪还是没兜住,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粥碗里,在米白色的粥面上洇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幼鸟。她想说“少夫人我不饿”,可她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婉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把粥碗又推到她面前:“喝完。这是命令。”
小雯抬起头看着婉柔,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粥是温的,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可她觉得更想哭了。她喝完粥,放下碗,眼泪又掉了下来:“少夫人……我……我真的很想小姐……”
婉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什么话也没有说。她也想雨双。想她趴在桌上鼓着腮帮子说“嫂子我太闷了”的样子,想她蹲在池塘边喂鱼溅了一脸水还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想她拉着小雯满院子跑、小雯在后面喊“小姐你慢点”的声音。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像是被人按了循环,一遍又一遍地放,怎么都停不下来。
“小雯,”婉柔的声音很轻,“以后你就跟着我。我不赶你走。这是雨双的院子,你留下来,替她守着。你愿意么?”
小雯点了点头,哭得说不出话,可她的眼泪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绝望,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愿意。少夫人,我愿意。”
云子站在门口,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看见小雯坐在桌边喝粥,看见婉柔轻轻拍着她的背,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进去。她转身靠着廊柱,低头看着碟子里整齐码放的桂花糕,看了很久。她想起了雨双说过的话——“云子姐姐,你眼光好,你帮我挑——我要水红色的。”那时候雨双就坐在她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防备。可那些画面晃了一下,就碎了。
云子端着桂花糕回了厨房,把碟子放在案板上,双手撑着案沿,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她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那天在石阶上掐出来的血痕,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痂,嵌在皮肉里,一碰就疼。她不知道这疼什么时候会消失,也许永远不会消失。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是有人在窗外慢慢地倒沙漏,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重量在一点一点地堆积。院子里的人还是那些人,可少了雨双的笑声和脚步声,整个帅府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塌了一截,怎么都撑不起来。
萧羽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军报从门缝下面塞进去,他又从门缝下面推出来,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动。袁斌在门外站了大半天,敲了三次门,里面都没有回应。他最后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少帅,奉天的防务不能没有人管。何冲不在,你也不管,那谁来守这座城?”
门里没有声音。袁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第二天,袁斌再来的时候,萧羽峰开了门。他的胡子没有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色灰白,像是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军务,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袁斌,雨双的死,我要查到底。”
袁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少帅,我知道你难过。可奉天城里能查案的人不只是你一个。你若信得过属下,这件事交给属下去办。你先把身子顾好,军务也得有人看着。”
萧羽峰摇了摇头:“这件事,我要自己来。你不能插手。你的人脉不够。奉天全城侦缉、街巷搜捕、关卡盘查之权,尽数握在黄显声手里。我要去见他。”
袁斌皱眉:“黄显声?警务处处长?”
“他是唯一能调动全城警力彻查大案的人。”萧羽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要让整个奉天的警察替我去查。大街小巷、每一家铺子、每一个路过那条街的人,我都要问清楚。”
当天下午,萧羽峰出了帅府。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可脸色还是灰白如纸,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是爬满了蛛网。他骑马穿过奉天城的街道,没有带任何人,马蹄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格外清晰。路上偶尔有人认出他来,纷纷侧目,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萧羽峰来到警务处办公楼前。门卫看见他的脸,立刻慌了神,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黄显声大步走了出来。
黄显声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面庞方正,目光如炬,行事一向沉稳干练,兼任辽宁省警务处长和奉天市公安局长,全城的巡警、侦缉队都在他手中。他看见萧羽峰站在门口的样子,心里一紧。
萧羽峰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就带着压不住的东西:“显声兄,舍妹死得蹊跷。我要彻查到底,奉天全城警力,我需借你一用。”
黄显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他们相识多年,他从没见过萧羽峰这副模样——眼神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熄灭了。他心里叹了口气:“少帅,我知道你难受。先进来坐下说。”
“我不坐了。”萧羽峰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盯着黄显声,“这件事我不会让任何人插手,但我需要你的警力。你愿不愿意帮我?”
黄显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忽然闪过很多念头——这件事会不会牵扯到日本人?会不会牵扯到奉天城里的其他势力?一旦查下去,会不会搅动整座奉天的平静?——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整了整衣领,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少帅吩咐,必竭尽全部力量查办。只要少帅信得过黄某,我这条命都搭进去。”
萧羽峰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黄显声没有再多问,转身立刻传令——奉天所有巡警、侦缉分队封锁各处出城要道,全城旅店、商铺逐户清查,重新勘验案发现场,留存全部物证。所有审讯笔录、线索卷宗不分昼夜,即刻送往帅府报备。但凡有人敢从中阻挠、隐匿线索,一律直接押解警务处从严处置。
短短半日,奉天城里的警探尽数出动,大街小巷都能看见穿着制服的巡警挨家挨户敲门问话,城门和出城的路口设了检查站,每一辆出城的马车都要掀开帘子看。城西那间布庄也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可什么也没有翻出来——灰衣男人早就不见了,掌柜换了人,说是前几日刚盘出去的铺子。
萧羽峰就坐在警务处的办公室里,看着案卷一份接一份地送过来,又一份接一份地被否掉。每一份案卷都写着“无可疑”“无目击者”“无线索”,他看了又看,手边的茶凉了一壶又一壶。可他始终没有说“算了”。
奉天的天一日比一日凉了。风里开始带着秋天的味道,叶子从枝头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在庭院里铺了薄薄的一层。小雯每天早起都会扫一遍,可每次扫完回廊,转过身,又有几片叶子落了下来,像是永远都扫不干净。
九月二日,帅府。
黄显声那边搜了一周多,奉天城里的每一寸地皮都被翻过了好几遍,可雨双溺亡的真相依然没有着落。云子这一周过得比之前所有的日子加起来都漫长,她每天都像踩在冰面上走路,脚底薄薄一层冰,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水,一步都不敢走错。
她照常出门采买,照常去布庄——新的掌柜是上面安排的人,灰衣男人已经撤走了,但她知道联络的线没断。布庄后院那张石凳还在,只是再没有人坐在那里等她。她去的时候,新掌柜递了一匹布给她,用包袱包好,她接过的时候指腹在包袱上摸到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有东西。
云子把包袱带回帅府,关上门,拆开。包袱里那匹布的夹层里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日文:“物品已取回。风头太紧,等候指令。勿动。”
云子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它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她把灰烬拢进手心,揉碎了,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花盆里的土是湿的,灰烬被水浸透,什么痕迹都看不见了。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才转身走出房门。
九月四日,城西布庄。
云子又一次踏进那间铺子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的。每一步都很沉。她在前铺挑了两匹棉布,付了钱,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后院有新货,客人要不要进去看看?”
云子没有回答,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那个新来的年轻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没有废话,开门见山。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城里搜查太严了,风声紧得压人。咱们暂且少来往,避一避风头,等黄显声那边撤了人手再说。”
云子点头:“我知道。可是有一件事——那天我们离开的时候,萧雨双的一件贴身饰物掉在了后院石阶缝里。”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东西太小,我们当时都没注意。等我想起来回去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年轻男人的脸色变了:“不见了?被谁拿走了?”
“不知道。”云子摇头,“可能是小雯后来去找雨双的时候捡走的,也可能是路人,也可能是……”她没有说完,可两个人都知道那个最坏的可能是——被警探搜走了。他们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复盘当天的经过,每复盘一遍,云子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那天他们太匆忙了,留下的破绽不止这一处,可任何一处破绽都足以要了他们的命。
“不管这东西落在何人手中,”年轻男人话音骤然浸上寒意,“绝不能任由它流落在外。萧羽峰穷追不舍,黄显声调集全城警力一遍遍复勘现场,那件遗物一旦现世,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云子默然片刻,缓缓取出一枚耳坠。
年轻男人眸光一凛:“这耳坠你从何处得来?”
“雨双落水之际,掉下了这一只,我趁机拾走藏好。只是她另一件贴身饰物,至今不知所踪。”
年轻男人面色沉沉:“你好大的胆子,此事若是败露,我们谁都无法脱身。”
云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惶惑:“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找个替罪羊?”
“不错。”年轻男人牢牢盯住她,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必须挑一个稳妥的替死鬼,将杀人的罪名全部推给他。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对。”年轻男人看着她,“必须敲定一个稳妥替死鬼,把杀人罪责全盘推出去。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云子低头想了很久。她想过落魄的奉系旧武官,想过城西那一片的普通百姓,甚至想过栽赃叶家军中的人,可每一条路都藏着破绽。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连累整个潜伏据点。
“我拿不定主意。”她抬起头,“凭你我二人想不出万全之策。这东西不能长时间留在咱们手里,你带它去见土肥原大佐,让他定夺。”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伸出手。云子从袖口内侧的夹层里取出那枚小小的饰物——是雨双常戴的一对珍珠耳坠中的一只,水滴形的,镶嵌在银质的托子里,背面还刻着一个“双”字。她看着那只耳坠,指尖微微发抖,还是递了过去,交到对方手里。
对方接过耳坠,仔细包好,收进怀中:“我即刻赶赴满铁附属地。等土肥原大佐定下计策,我会再给你消息。这几天你待在帅府里,哪儿都别去,别有任何异常举动。”
云子点头。她转身掀开门帘走回前铺的时候,步子忽然重了,像是被人往脚踝上系了两块石头。
九月五日,满铁附属地,日军秘密据点。
那枚珍珠耳坠被放在桌案的正中央,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微光,水滴形的轮廓在光影中微微颤动,像一滴随时会落下来的泪。土肥原贤二端详了它很久,才抬起头,看向桌案对面的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和川岛芳子。
“这就是萧雨双的遗物。”土肥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分量,“云子那边漏下来的东西。现在城外风声已经松了一些,可黄显声的搜查没有完全停。这东西如果不妥善处理,迟早会顺着那条线追到我们头上。”
板垣征四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面色沉凝:“直接销毁不行么?”
“销毁了,这案子就会变成一桩没有凶手的悬案。”川岛芳子接过话头,指尖在桌沿轻轻划过,“萧羽峰现在不会放弃,黄显声也不会收手。他们一天查不到真相,就会一天比一天更疯狂。销毁只会让他们把整座奉天城都翻个底朝天。”她顿了顿,“与其让他们漫无目的地搜,不如给他们一个目标。”
土肥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此前我们早已定下布局,借叶婉心这条线牵制袁斌。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拆分叶家与萧家,绝不能让叶、萧两股关外本土势力联合作势。萧羽峰与叶陵勇本就积下不少隔阂,两家面和心不和,如今雨双遇害一事,正是天赐的离间良机。”
石原莞尔开口道:“直接栽赃叶陵勇本人会不会太刻意了些?萧羽峰虽然现在情绪不稳,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事后冷静下来,极有可能察觉是圈套。”
川岛芳子微微颔首:“说得很对。目标得是叶陵勇身旁身居要职的心腹。官职不能低微,此人手握实权,在外又常有和萧羽峰产生摩擦的传闻。栽赃到他身上,情理才通顺,毫无破绽。”
板垣沉吟片刻:“赵铁生。他跟随叶陵勇多年,是叶家实打实的核心心腹,身份、地位、动机都对得上。此人与萧羽峰部属曾有过几次旧怨,虽不算深仇大恨,但用来栽赃足够了。”
土肥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那就定赵铁生。这件事交由宫崎玲子去办。她熟悉叶家宅院往来路线,行事隐蔽,不易引人怀疑。先让她将这只耳坠藏进赵铁生的私宅,再伪造几份他记恨萧羽峰、蓄意加害雨双的假证。”
他说完,又看了川岛芳子一眼:“联系宫崎玲子,让她明日动手。动作要快,不能拖。风声一紧,就没有机会了。”
川岛芳子点头:“我今晚就安排下去。”
九月六日,叶府。
夜色沉沉,府里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正院和回廊转角处还亮着几盏,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半睡半醒的眼。宫玲穿过回廊,脚步比平时更轻更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罩是暗色的,光只能照到她脚下几步远的地方。她走的小路是绕开的,避开了值夜的婆子和巡夜的护院,她对叶府的一切烂熟于心——哪扇门关不严、哪段回廊的木板会响,她都一清二楚。
她先去了赵铁生的卧房。叶陵勇的心腹副将在府里有单独的院子,不大,但位置僻静。窗子从里面上了闩,她绕到侧面,用一根细铁签拨开了窗闩的卡扣,侧身翻了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那点微光摸索着走到书桌前。
她蹲下来,手在书桌底下摸了一圈,没有摸到预想中的暗格。又探到侧面,指腹贴着木板的接缝一路滑动,终于在后侧板的内壁上摸到了一条细细的缝隙——有暗格。她用指甲扣开那块活动的木板,里面是一沓纸。
宫玲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本不该多看,可那沓纸的边缘露出了一角,上面印着一枚徽记——她认得那徽记,她在日本受训的时候曾经被要求背诵过所有可能接触到的中国情报机关的标志。那是南京军统的专属暗记。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把那一沓纸抽了出来。最上面是一封写了一半的密信,字迹是赵铁生的。她快速扫了几行——“叶陵勇近日部署……”“奉天城防兵力……”“萧羽峰所部……”“约定接头地点……”信件没有写完,落款处是空白的。下面的几页纸上零星记着一些名字和日期,不成体系,像是草稿和残页,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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