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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余烬

第二十九章 余烬 (第2/2页)
  
  宫玲把这沓纸塞回暗格,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得几乎压不住。赵铁生是南京的卧底。蒋介石安插在叶家的眼线。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必须立刻上报——可她手里没有完整的证据。那半封密信和一枚军统徽章,只能让知情的人明白赵铁生的身份,却不足以拿去向土肥原证明什么。
  
  她重新合上暗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土肥原交给她的首要任务是栽赃赵铁生。她必须完成这件事,不能节外生枝。宫玲从怀里取出那只水滴形的珍珠耳坠和一封密信,弯下腰,把它藏在了床底最里面的死角,贴近墙角的位置,用一块积年的灰尘盖住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又停了一下——她在犹豫要不要把那半封密信的事情也一并处理掉。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动,原路翻出了窗户。
  
  宫玲沿着原路走向庭院假山的方向,她的步子比来时更快,快到她都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目光。
  
  赵铁生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看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他今晚本来已经歇下了,可窗外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他翻身起来,披了件外衣推门走出来,正好看见一个身影从他卧房的方向出来。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身形他认得——是宫玲。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目送她消失在假山的方向。等了一会儿,他缓步走过去,没有声张,在假山周围的石缝里翻找了一番,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石缝中摸到了一张折好的纸。他展开来,借着月光勉强辨认,是日文。他不识日文,但他能辨认纸上的汉字——他的名字、叶陵勇的名字、萧雨双的名字都赫然在列。他认出了那几个字,一颗心沉到了底。
  
  赵铁生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快步回到自己屋里,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身出了房门,径直去了府里一个信得过的师爷的住处。那师爷早年留过洋,通晓日文,为人也可靠,平时赵铁生偶尔会请他帮忙看一些日文文件。他敲了门,师爷披衣起来,看见赵铁生一脸凝重,没有多问,接过信纸就着灯光细看。
  
  师爷的脸色很快变了,看完之后又从头细读一遍,放下信纸,声音压得很低:“赵副官,这是叶家卧底递往日军据点的汇报密信,是以那名卧底的口吻写的。信里提到二爷叶陵勇,称栽赃你的信件与证物都已经安置在你的卧房之中,打算借着萧雨双遇害一事将所有嫌疑推到你身上,借此离间萧、叶两家。”
  
  他大步走回自己屋里,点亮了灯,开始仔细翻查。他拉开书桌的抽屉、打开柜门、翻检床铺,最后俯身看向床底,伸手往墙角最深处摸去——指尖碰到了什么凉凉的东西,他掏出来,在灯下一看,是那只水滴形的珍珠耳坠,银质的托子背面刻着一个“双”字。
  
  赵铁生的手顿了一下。萧雨双的遗物。他认得。城里张贴的协查通告上写过,死者衣物上有一只珍珠耳坠缺失。
  
  他掌心攥着那枚冰凉的耳坠,又拿起方才在自己卧房隐秘角落翻找出的另一封日文密信。此前在假山石缝找到的信件,他已然知晓是宫玲向外传递的情报,可这封出现在自己屋里的密信,才是真正暗藏杀机的栽赃之物。事关生死,半点不敢大意,他当即连夜折返,再次找到师爷,恳请对方逐字逐句精细翻译,求证信中内容。
  
  师爷对着卧房搜出的这封密信逐行解读,脸色愈发凝重,读完后心头一沉,压低声音字字清晰道:“赵副官,这封信内容歹毒,是刻意伪造的卧底呈报。信中以你的口吻向日方报备,写明你长期潜伏,受日方指令行事,更是由你出手残害了萧雨双,还计划后续配合日方搅动各方势力。通篇文字,句句都在坐实你是通日卧底、残害忠良的罪人。”
  
  字字诛心。
  
  他瞬间彻底理清了全盘布局。假山石缝的密信,是宫玲向日方汇报计划、同步进展的真实情报;而他床底藏着的伪造密信、搭配萧雨双的遗物耳坠,便是对方精心为他准备的栽赃圈套。一真一假两封信件,一枚致命遗物,内外呼应、环环相扣,织成一张毫无破绽的死网,硬生生将所有罪责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赵铁生盯着桌面的译文,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原来从始至终,这就是针对他的绝杀之局。对方要的不只是栽赃罪名,是要毁掉他、拖垮叶家、撕裂关外两大势力。
  
  他沉默良久,将译文与那枚珍珠耳坠一并稳妥收进怀里。推门而出时,清冷月光泼洒在他脸上,往日沉稳温和的底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彻骨的漠然。
  
  他带了两名亲兵,直接去了叶陵勇的院子。叶陵勇刚歇下不久,听见通报,披衣起身走出来,脸色不好看:“赵铁生,如今行事越发失了分寸,登门不知通传?”
  
  赵铁生没有行礼,把手里的两封日文译信和那只珍珠耳坠一并呈上:“二爷请看。二少奶奶贴身丫鬟宫玲是日方卧底。先前属下便觉她形迹可疑,今夜她潜入属下房中栽赃,被属下撞破,这是她留下的证据。”
  
  叶陵勇接过译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他看了两遍,又拿起那只珍珠耳坠,对着灯看了背面刻着的“双”字,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从她藏在我床底下的。”赵铁生的语气很平,“属下今夜发觉她形迹可疑,一路跟到假山,先搜出了一封日文密信,请人译成中文之后,回屋细查,又在床底找到了这只耳坠和另外一封日文密信。”
  
  叶陵勇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赵铁生:“你确定是她?”
  
  “证据就在您手里。她在这里待了七年,二少奶奶待她亲厚,她反倒甘心做土肥原的爪牙,潜入属下房中栽赃陷害,一心要把叶家拖下水。”赵铁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二爷若是不信,可以把她叫来当面对质。”
  
  叶陵勇把两封译信和耳坠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马玉兰,她的脸色比他还难看。七年了,宫玲跟了她七年。她生小儿子的时候宫玲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她病了的时候宫玲熬药喂药没日没夜地守着,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人。可她看见赵铁生放在桌上的那些东西,心里那根信了七年的弦,终于还是断了。
  
  马玉兰没有去看那只耳坠,她只是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把她叫来。”
  
  宫玲被带到正厅的时候,已经在心里飞速地转过所有可能了。她看见赵铁生站在叶陵勇身旁,看见桌上放着那只珍珠耳坠和两封译信,她的心凉了半截,可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她跪下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慌乱:“二爷,二少奶奶,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赵铁生没有看她:“信是你写的。耳坠是你藏的。我亲眼看见你从我屋里出来。”
  
  宫玲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一副被冤枉的样子:“二爷明鉴,奴婢不知道什么信,也不知道什么耳坠。奴婢今晚只是去后厨取二少奶奶明日要用的补品,路过赵副官院子的时候,看见一道黑影从里面翻出来,奴婢怕有贼人,才多看了一眼。”
  
  她还在演。赵铁生看着她,没有拆穿。他只是转头看向叶陵勇:“二爷,人证物证俱在,这人如何处置?”
  
  叶陵勇端详着那两样证物,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人证物证俱在,这人交由你全权处置。”
  
  赵铁生抱拳:“多谢二爷。”他侧过头看了宫玲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拿下。”
  
  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宫玲的胳膊。宫玲终于绷不住了,挣扎着喊起来:“二少奶奶!奴婢服侍您七年,您难道不信奴婢吗?二少奶奶!”
  
  马玉兰别过脸去,没有看她。
  
  宫玲被押入地牢,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地牢里寒气刺骨,烛火忽明忽暗,铁链缠住她的手脚,磨得手腕泛红。赵铁生坐在案前,将两封译好的日文密信重重一拍,目光冷厉地锁着她:“宫玲,你跟着二少奶奶整整七年,主子待你亲厚,吃穿从未亏待过半分,你反倒甘心做土肥原的爪牙,潜入我房中栽赃陷害,一心要把叶家拖下水,良心何在?”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威压:“事到如今物证确凿,识相就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奉天城里你们日方藏了多少卧底,联络据点在哪、接头暗号是什么,全部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我尚能留你一条性命。”
  
  宫玲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开口:“没有旁人,从头到尾就我一个。”
  
  赵铁生猛地一拍桌案:“还敢嘴硬?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再敢隐瞒半句,我便命人扒光你的衣衫,当众用刑,看你扛不扛得住!”
  
  宫玲抬眼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赵铁生后背发凉的东西:“你叫吧。你把所有人都叫进来,我把你的事也一起说出去。”
  
  赵铁生看着她,没有动。
  
  “赵铁生。”宫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少在我面前装正经。你我都是潜伏的细作,我为日方做事,你是南京蒋介石安插在叶家的眼线。藏得再好也瞒不住我。你书桌暗格里那半封密信和那枚军统徽章,我说的对不对?”
  
  赵铁生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去。他死死地盯着宫玲,那只放在案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他是军统的人这件事,他瞒了叶陵勇很多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宫玲怎么会知道?一定是她翻窗栽赃的时候看见的。该死。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脑子里——这个人不能留。可当众处死太扎眼了,会引人猜忌。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下来,语气放得很平:“你说了这么多,证据呢?”
  
  “我亲眼所见。”宫玲目光死死锁住他,“亲眼看见的,难道不算凭据?”
  
  赵铁生点了点头:“那就是没有。”他起身走向牢门,临出门时停下,回头漠然开口:“你拿不出证据,如今这里由我做主,有无罪责,全凭我一句话。”
  
  他走出地牢,扬声传唤,二三十名随行士兵鱼贯而入,围满了整间地牢。赵铁生背对着牢门,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她是日方奸细,模样尚可,你们给我好好伺候她。天亮之前,我要她开口。”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赵铁生走出地牢的那一刻,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他站在长廊尽头,指尖微微发抖,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划亮火柴点燃。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照亮了他脸上那层薄薄的汗。烟刚点燃,地牢深处就传来宫玲的怒骂声——“赵铁生你这个畜生!阴狠歹毒,你不得好死!”
  
  赵铁生没有回头,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烟。地牢里的骂声越来越响,开始夹杂着挣扎的声音,然后是撕裂的布料声响,宫玲的声音从怒骂变成了尖叫,从尖叫变成了哭喊,又从哭喊渐渐地弱了下去。赵铁生听着那些声音,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头在脚边堆了七八个,亮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盏盏快灭的灯。
  
  几个时辰后,地牢里的声音彻底停了。赵铁生推门走进去,满地狼藉,宫玲衣衫破碎,浑身伤痕横七竖八,瘫倒在地,气息断绝。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出去。
  
  九月七日,清晨。
  
  赵铁生独自去了叶陵勇和马玉兰的院子,手里拿着两封日文密信。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马玉兰一见他,立刻追问宫玲的下落:“宫玲昨夜被你带走审问,她到底招供了多少日方内情?人现下如何?”
  
  赵铁生先对叶陵勇躬身行礼,语气沉重又公允:“二爷、二少奶奶,说来可惜。宫玲确是土肥原安插在府里的细作,人证物证俱全,昨夜属下单独提审,本有心劝她迷途知返,供出奉天其余日方眼线,尚能从轻处置。可此女性子刚烈顽固,自知罪行败露必死,全程拒不吐实,还在牢中疯狂冲撞刑架、歇斯底里撒泼。属下命士兵严加看管,只对她动用常规审讯刑罚,不曾刻意苛待。谁知她心中自知罪责深重,趁看守一时不备,拼命折腾,折腾数个时辰后心力衰竭,当场断了气息。属下赶到时已经回天乏术。”
  
  马玉兰的身子晃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又咬着嘴唇压了回去:“她……死了?”
  
  “死了。”赵铁生的语气很平,“尸体属下已经让人简单收敛,停放在后院柴房。二少奶奶若是不信,可亲自前去查验。”
  
  叶陵勇眉头紧锁,看向赵铁生:“当真只是自残气血耗尽而亡?看守没有下手过重?”
  
  赵铁生早有准备,从容应答:“二爷明鉴,一众兵士只是奉命看守、施压审问,从未私下动手重伤她。地牢不少人都能作证,全程只是常规讯问。她心中畏罪,又知晓栽赃一事败露,自觉没有活路,一心求死,才落得油尽灯枯的下场。”他刻意避开了手下折辱宫玲的实情,把所有死因全部推给宫玲畏罪自残。
  
  叶陵勇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有一丝疑虑,可他没有证据证明赵铁生动了私刑,再加上那封日文密信和珍珠耳坠铁证如山,宫玲通敌已是事实。他叹了口气:“你处理得妥当。找一处荒地,把人埋了吧。”
  
  赵铁生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他走出回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九月九日,叶府正厅。
  
  叶陵勇把两封日文译信和那只刻着“双”字的珍珠耳坠放在桌上,看着萧羽峰。萧羽峰是被叶陵勇请来的,他不知道叶陵勇要说什么,但他来了。
  
  叶陵勇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萧羽峰,你妹妹的事,查到了。赵铁生从宫玲那里搜出了这些东西。写信的人用的是日文,栽赃的对象是赵铁生,可假信和物证都指向同一伙人。是日本人干的。”
  
  萧羽峰站在桌案前,低头看着那只珍珠耳坠。他认得那对耳坠——他给雨双买的,水滴形的,银质托子背面刻着一个“双”字。另一只和雨双一起沉在了河底,这一只却出现在了这里。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那只耳坠,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叶陵勇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日本人。”他终于说了这三个字。他的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锈的味道。叶陵勇看着他,没有接话。萧羽峰站在那里,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转身走了。叶陵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桌案上的灯焰跳了一下。萧羽峰迈过门槛的一瞬间,步子没有乱,可他攥着门框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像在把什么按下去。
  
  消息传到帅府的时候,婉柔正在西厢窗前坐着。小雯端着茶走进来,放下茶盏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少夫人,听说少帅查到了,小姐的死是日本人干的。”
  
  婉柔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瞬才放下书。她没有说话。小雯站在她面前,垂着眼帘,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补了一句:“听说是叶府那边搜出来的,一个丫鬟是日方卧底。人已经处置了。”
  
  婉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快要下雨了。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想起三姐夫佟仲文从日本回来那天说的话——“安舒姑姑让我转告,叶家有日方潜伏的卧底,身份可能是个丫鬟。”
  
  是宫玲。她当时还怀疑过云子。她想起自己看着云子时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想起自己在心里反复盘问“是不是她”的念头。那些念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不重,但密密麻麻地疼。云子照顾她起居、为她挡过碎石、在她受伤时不眠不休地守着——她怎么可以怀疑她?婉柔垂下眼帘,攥着鸳鸯帕的手指紧了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云子站在门外的廊柱后面,她没有偷听,只是恰好路过。小雯说话的声音不大,可风把那几个字送了过来——“那个丫鬟是日方卧底。人已经处置了。”她停住了脚步,背靠着廊柱,缓缓地滑坐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撑着站直的那根力抽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袖口里蜷紧了又松开。她想起了宫玲。想起了假山后面宫玲说“我在马玉兰身边七年”时那张冷淡的脸。现在那个“七年”结束了。云子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地颤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她暴露了——她会不会也和宫玲一样?被关进地牢,被剥去所有伪装,被碾碎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她闭上眼睛,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缓缓拉上了一匹暗沉的布,边缘垂落在奉天城高高低低的屋檐和阁楼之间,把这座城裹得密不透风。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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