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携信乘风踏远途 (第2/2页)
"这封信是今天到的,但寄出的日期是十天前。林鹤在十天前还没有到达白水镇——他在路上写的。"
"十天前他还在路上,现在可能已经到了。"
上官路人将信纸上的简图又看了一遍。
虚线的末端那个"我已不在"四个字写得比前文略微潦草,像是写的时候笔速忽然快了一拍。
他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大概没有停顿,但写完后又加了一笔收勾,那一道回锋用力比前文都重,像是想把这个字刻进纸页里。
她把信纸放回信封,合上口,放进了内袋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
出发前的最后一夜,上官路人坐在医馆后堂灯下,把所有的信物和卷宗重新整理了一遍。
七件信物、真册、银针录、青瓷窑目录册、两枚令牌、林鹤的信和简图——全在暗格里,只有那封贴着心口放的信不在此列。
她把暗格里的东西从上到下逐一点了一遍,确认数目无误,然后关上了暗格的门。
油灯的光在暗格表面的木纹上投下一圈浅黄的光晕,把木纹里的细纹路照得清晰可辨。
阿九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娘子,这个给你带着路上吃。我新炒的松子,加了盐。"
上官路人接过那只布袋打开看了一眼,松子炒得金黄匀净,开口处还微微泛着油光。
她抓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咸香酥脆,火候恰到好处。
"手艺又长进了。"
阿九咧嘴笑了一下,把头缩回了里屋的门缝后面,又补了一句:"路上要是遇见那个画鹤的先生,替我问声好。"
上官路人的手在布袋边缘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把灯芯吹得晃动了一下,满室的影子随之微微偏转。
她把松子布袋系在行囊的搭扣上,然后将那封信从心口处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放回了原处。
天亮时分,两匹马并排站在医馆门口。
枣红马打了两个响鼻,用前蹄刨了两下地,像是等了太久有些不耐烦。
白骡安静地站在它旁边,背上两只布袋系得紧紧的,布袋口各扎了一个活结。
上官路人把暗格锁好,将钥匙系在自己的腰带内侧。
萧从此已经骑上了白骡,在晨光里侧过头来等着她上马。
"白水镇驿馆的铜令牌带了。"
"带了。"
"林鹤留下的那封信也带了。"
"贴身的。"
萧从此没有再问,只将白骡的缰绳在手中调整了一下,等着她翻身上马。
上官路人踩着马镫上了枣红马背,把行囊在鞍后系牢,勒了一下缰绳让马头转向南城门的方向。
晨光从城楼垛口间漫过来,把整条街巷的屋脊染成暖融融的浅金色。
两个人和两匹马穿过晨光中的街巷往南城门方向行去,街边早起摆摊的胡饼摊已经升起了炉火,芝麻香和炭火的热气混在晨风里,从身后追了他们一小段路。
出了城门之后,官道在晨光中蜿蜒向南伸展,路两边的早稻田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霭,把远处的丘陵衬得影影绰绰的。
走了一段路之后,上官路人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眼。
信纸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了,折痕处微微泛白,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她把信纸顺着原有的折痕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将信封贴回了心口的内袋里。
萧从此骑着白骡走在侧前方半个马身处,没有回头看她,但放慢了速度等她跟上并排。
两匹马在晨光中并行了大约一里路,蹄声落在官道的土面上,节奏一致。
前方官道的转弯处,一片矮松林的轮廓从晨霭中浮现出来。
松林的边缘站着一只灰鹤,单腿独立,把长喙插在翅膀里,像是在路边的晨雾中等着什么人路过。
上官路人隔着一段距离看了那只灰鹤一眼。
鹤没有飞走,也没有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直到两匹马经过之后,才收起翅膀,往南边的方向飞去了。
她目送那只灰鹤消失在晨光里,将马缰在手中松了松,跟着白骡的脚步往南行去。
白骡和枣红马的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了。
洛阳城南门的轮廓在身后的晨雾中缩成一道浅灰色的剪影,融进了逐渐升高的日光里。
上官路人没有再回头。
她把那封信又摸了一遍,隔着衣料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把手收了回去,握住了马缰。
前方的官道在日光中铺展开来,两旁的早稻随风起伏如碧浪。
远处的天际线处,岭北丘陵的轮廓正在从晨霭中一层一层地显露出来,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长卷。
萧从此骑在白骡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把他眉眼的轮廓照得分明。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白骡的速度又放慢了一线,让两匹马并排走在官道正中。
身后洛阳城的方向传来一声模糊的晨钟,被晨风和鸟鸣揉碎了,散在身后的路面上。
她低下头,看见枣红马前蹄踩过的地方,官道的浮土上印出一串并行的蹄印——白骡和枣红马,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并排往南延伸。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串蹄印的阴影拉得细长,像是有人在土面上用墨笔画了两道并行的虚线。
她把目光从蹄印上收回来,望向前方逐渐近了的矮松林。
松林的枝杈间还挂着晨雾,细小的水珠在日光里闪闪发亮,像无数面极小的镜子。
灰鹤已经不见了,但松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金属的边角被日光擦亮了。
"前面松林里的反光是什么?"她没有转头,只抬手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