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路亭 (第2/2页)
　　
　　哑巴小孩不知道他做了这个动作。他正低头走路，脚步细碎，像在丈量前路还有多远。
　　
　　天色开始偏西的时候，路忽然升高了。脚下的土路变成了一段被水冲过的坡道，路面坑洼不平，雨水冲刷过的痕迹纵横交错。坡道不高，但站在坡顶上往下看的时候，视野比之前更开阔——前面是一大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地势起伏如海面凝固后的波纹，颜色偏灰绿，树木稀疏，像一片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古战场。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现出更深的山体轮廓，颜色比铁脊峰深，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旧铁。丘陵之间隐约可见几道窄窄的土路，像被人走过的印记，时断时续地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萧尘在坡顶站了下来，风从对面吹过来，比坡下凉了几度，掠过他肩侧时带着一种干燥的、土质的气息。他把左手摊开看了看，朝北那道线痕还在，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线，隐隐有了变热的迹象，像是感知到了某个位置的方向。他没有刻意去确认那道线痕的指向，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垂下手，让风从掌心上穿过。
　　
　　赵铁衣在他旁边放下铁枪，也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前方的丘陵地貌，又回头看了看来路——平阳镇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路亭也看不见了，只有一串延伸过来的脚印在尘土里印着，在斜阳里越来越浅。
　　
　　萧尘把路亭里那截竹枝从怀里掏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竹枝贴着羊皮纸和那封旧信，挨着那枚河灯上拆下的残片和那块绣花的碎布，像它们在袋子里各自找到了一个位置，不拥挤，不硌人。
　　
　　"明天天亮之前能到陇西地界。"楚灵儿从后面走上来，站到他旁边，看了看远方的丘陵轮廓，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在替某人说一句他还没来得及说的话。她说"你们今晚得找个地方过夜"，尾音自然滑下去了，像是这句只是替前头那句垫一下底。她停了停，才又开口："前面那段路没有亭子了，也没有人家。"
　　
　　萧尘把目光从丘陵上收回来，侧头看了她一眼。风又吹过来一次，她偏了一下头避过风口，散落的碎发被气流拂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那就在坡下扎营。"他说。
　　
　　他在坡顶又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布袋口沿露出的那截竹枝梢头。细干、光滑、斜切面还透着鲜润的青色。他把它往布袋里推了一指深，然后转身走下坡去。
　　
　　赵铁衣扛起铁枪跟上他，楚灵儿落后半步跟着两个人。
　　
　　哑巴小孩走了一阵，又回过头去望了一眼来路——路亭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了，只有那棵野桃树的身影还在很远处，像一小团青灰色的绒球伏在地面上方，被树荫包着，渐渐模糊了轮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赶路，手里攥着一片干桃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捏在指尖一直没松。
　　
　　——第十五章《路亭》完。
　　
　　第十六章预告：坡下扎营，篝火燃起的时候萧尘第一次在无人注视时翻出布袋里的碎布和竹篾。阿九绣的那截线在火光里微微泛亮，线脚歪斜，每走一针都顿一下。他还没跟任何人提过阿九的事。哑巴小孩蹲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歪脖子树下，往树洞塞了一样东西——是一只扎好的小灯，纸面糙黄，还没有点过。夜里风停了一阵子，有人摸到营地边缘。听了一夜呼吸，没有动手。天亮之后，篝火余烬里多了一截断竹。萧尘没有捡，他知道那个人还会再来，也隐约知道对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