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篝火 (第2/2页)
然后他碰到了碎布。那块布的触感和其他东西不一样,更软,边缘有不规则的毛边,像是被人用手撕下来的。他捏住布的一角,把它从袋子里提了出来。布很小,只有两指宽、三指长,边缘的线脚歪歪扭扭的,像是绣的人绣到一半换了方向又补了一针才勉强收住。布面中央有一朵花,花的形状不规整,花瓣大小不一,有几片几乎重叠在一起,像是对着实物描了几遍都没描准。绣线是深红色的,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布边的毛茬微微卷起,像是绣完线后用手反复搓过,又像是被雨水打湿过又晒干后自然缩皱的。萧尘把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他翻到背面,看到那朵花的背面线头被仔细地收过,剪得很短,没有打结,像是怕线头扎到穿衣服的人。他的拇指轻轻按了一下线头集中的位置,指尖感觉到细小的凸起,不扎手,只是微微硌着皮肤。
哑巴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面朝着萧尘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萧尘掌心里那块布上,没有说话。他看了几息之后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在面前的沙地上慢慢写了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但能认出来是一个"花"字。他写完用树枝点了点那个字,然后抬头看了看萧尘,又低头看了看他掌心里的布。动作很轻,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萧尘看见了那个字。他沉默了片刻,把掌心里的布翻过来,让花的那一面朝上,平放在膝盖上。
"嗯。"他说。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刚从一个很深的沉默里浮上来,嗓子还没适应说话的动作。他没有把布收回去,就那么放在膝盖上,让它在火光里亮着一小片深红。
夜又深了一些。火堆里的柴烧矮了一截,赵铁衣又往里面添了一根,火苗舔着新柴的边缘,烧了一会儿才稳住。哑巴小孩已经蜷在了关烈旁边,靠着那截木桩,呼吸变慢了。关烈的手搭在他肩上,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像一件旧衣服披在椅背上。萧尘把布翻过来,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回布袋里。袋口系绳重新打了个活结,收口处留了一个自己惯用的指节长度。
他靠着石头,闭上眼睛。火堆的光从他眼皮外面透进来,橘红色的,隔着眼睑的薄皮过滤成暗红色。他听见河水声从远处传来,很轻,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翻一页书。赵铁衣换姿势的时候铁枪杆碰了一下地面,一声短促的钝响。然后一切又沉下去了。
火堆又矮了一截。赵铁衣睁开眼,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没有多说话。风穿过营地边缘的灌木丛,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轻地翻动地面的落叶。然后停了。
萧尘没有睁眼。但他的手在布袋口放了一整夜。
——第十六章《篝火》完。
下集预告:天亮之后继续南行。陇西的土比风陵渡更干、更硬,踩上去像踩在旧陶片上。路上的车辙印被晒得发白,印槽边沿有一道新的划痕——像是有人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刚刚走过。萧尘蹲下来摸了一下那道划痕的边缘,指尖触到一点还没干透的潮湿。